“紧急情况,有人严重受伤,医疗救援请马上赶来。”
弗朗西斯科让岱夕半躺在自己身上,弯起她的膝盖,迅速将自己的外套垫在岱夕伤口周围——必须固定刀具,绝对不能拔出,拔出就是大出血。
他的手碰到了那把扎在她肋骨间的剪刀,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一直冷到心脏。弗朗西斯科觉得剪刀扎在自己身上,他的胸口像被剜了个大洞。
岱夕缩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张着嘴,气又急又短,脸色惨白:
“弗朗,我害怕……痛……呼吸……不上……”
“我在,我在你身边。你乖,乖,别说话了。我抱着你,岱夕,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相信我,好吗?”
弗朗西斯科颤抖着在她脸颊边说道。他的心好像狂跳至濒死,好像又已经停下。
不远处,米格尔人趴在地上,背上被牢牢制住,勉强昂起头朝弗朗西斯科喊道: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我不可能毁了你,她说无论我怎么尝试把你拖回黑暗,你都会过上最好的生活。我想,她可太小看我了,我知道怎么样才能毁了你!我本来想捅你的,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把你捅了又怎么样,你说不定还会愈合,可捅了她就不一样了,要是岱夕没了,你还能活吗?”
米格尔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巷子里转醒,听见警察的动静,就在距他不远处,吓得魂不附体。一开始他是想逃跑的,可他躲躲藏藏摸到大路边,见路边停着好几辆警车,一个人被一群警员押着,向警车走去。
那人头上罩着黑布,米格尔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他母亲。
米格尔一呆。
警车附近零零散散地站了不少里贝拉区的居民,无一不兴趣盎然地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想把这一新鲜事刻入眼睛。其中有许多米格尔认识的面孔。
窃窃私语隐约传入米格尔的耳朵。
“听说是杀人。”
“杀人?!”
“是啊,把她家那口子一刀捅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听说的,可流言蜚语从来传得比插翅还快,猜测和事实总是难以分辨,好奇心和想象力从不缺席。
血液像被一瞬抽空。原地怔了两秒,米格尔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他手上的伤口好不容易止血,在墙上一撑再次裂开,他一瘸一拐地跑着,温热自他脸上流下,抬手一摸,原来他的额头上也在冒血。
他父亲死了,被他母亲杀死的。
米格尔脑子里重复着这一句话。
他虽然在跑,却不知道往哪里去。一直是他父亲在告诉他怎么做,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还要离开波尔图吗?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像无头苍蝇一样茫然。
他最终跑了回来,跑到空地,钻到围墙后藏了起来——这个角落他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常常躲在这里。
不一会儿,围墙前方就传来弗朗西斯科一行人的说话声。
他从围墙的缝隙往外窥视,看到弗朗西斯科和岱夕一起向这里走来。
这给了米格尔一种怪异的兴奋感,他的心跳快起来。
他跑回来,就是觉得,说不定能在这里看到他们。
看到他们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他就是想再看一眼。
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不清楚。
他听着他们说话,从莱万特和岱夕的对话中确定老罗恰已经死了,不仅如此,他还听到了卡塔琳娜动手的细节。
米格尔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白,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弗朗西斯科和岱夕似乎要起身离开。
如同被磁铁吸引一般,米格尔不受控制地穿过围墙,跟着往前走去。他躲到树后,舔了舔嘴唇,瞳孔微微扩张,感到一种疯狂在血液中躁动。
用剪刀捅了岱夕后,这种疯狂被一举引爆,于他体内熊熊燃烧,他像被烧死前在火光中狂笑的魔鬼,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你们还能在一起吗?你还能再送她一条围巾吗?你不是很拽吗,你不是很牛吗,你不是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吗?我看你这下怎么办……唔!”
米格尔话没说完,腹部就被人重重踹了一脚,他痛得缩起身子。
刚刚带人赶到现场的刑侦组组长站在他跟前破口大骂:“你他妈的闭嘴吧!我在波尔图当警察他妈的快三十年了,第一次见你这么不是人的!”
罗莎一下拦住他:“警长,您疯了吗,他已经中弹了!!”
“那又怎么样!他不是还能瞎逼逼吗,踢死了算我的!现在就给我把这个混球带走!”
刑侦组组长吼完,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一边,莱万特脸色白得像个幽灵,颤抖着嘴唇说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要不是我铐错了手铐……”
警长立刻打断了他:“你他妈的给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没人有空听你在这里忏悔!”
莱万特浑身一哆嗦,泪水一下憋回眼眶,挺直身子答应:“是!”
警长背过身去,顿了顿,又说:“有错难道就不活了吗?莱万特,事情已经发生。”
莱万特睁大了眼,肩膀垮了下来。
“莱万特,比起你的错,更是我的判断失误。”罗莎·温图拉扶住他的肩,低声道,“先别想了,去那边帮忙吧。”
周遭所有话语,所有喧扰,弗朗西斯科都充耳不闻,他只是握着岱夕的手,看着她那血色缓缓褪去的面孔,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枯死。
“弗朗……”
岱夕额头上都是冷汗,喊他的名字。
“我在,我在。宝宝,你看着我,看着我。”
弗朗西斯科托着岱夕的脖颈,捧起岱夕的脸,望着她的黑眼睛。
岱夕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道:“你不要听他的……你是……你是最好的……遇见你,我从来没后悔过……以后……即使我不在,你也……”
弗朗西斯科快疯了,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岱夕,我不要听你说这些!不要好像在跟我说最后一句话,现在不是最后一刻,你不准放弃!不准放弃,知道吗?”
“可我,我好冷……弗朗……”岱夕望着他,声音轻了下去。
弗朗西斯科把她抱得更紧了,脸贴着她的脸,拼命想要给她渡去体温,他喃喃道:
“我知道,我知道,岱夕,你别说话了,你慢慢呼吸,医生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你不会有事的……别忘了,你还要去好多好多地方不是吗?你还要看好多风景,我会跟你一起去的……你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你的大航海论文还没写,你整理了那么多瓷砖笔记,要是写不完论文,我一定会笑你的。你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你不准在这里放弃……”
弗朗西斯科毫无章法地,将脑中闪过的话全说了出来,他不停地说着,
“我们才一起过了一次圣诞节……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才这么一点点,不够,我说不够,难道你觉得够了吗,你这样就够了吗?岱夕,难道你想就这样丢下我吗……”
岱夕喘着气,望着他,眼中闪着水光,似乎想再对他说什么,可是费力极了,她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能说出口。
岱夕垂下了眼睛,胸口急促但微小地起伏着,似乎已经没有办法说话了。
弗朗西斯科感到绝望。
他胸膛冷飕飕的破口已经变作一个黑洞,周身所有的温暖和光亮都被一点一点吸入这个洞里。他垂下了头,额头贴着岱夕的脸,灵魂仿佛离他渐渐远去。他还在对她说着话,可声音喑哑发涩,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你别放弃,岱夕,别走……别离开我……求你了……”
岱夕的手指在他手心轻轻抽动了一下。
弗朗西斯科猛地抬头。
“知道了……傻……”
岱夕声音极轻,她的眼睛睁开一半,黑色的瞳仁映出弗朗西斯科模糊的影子,嘴唇好像露出了微笑一般。
“担架到了!”
急救人员本就在附近,此时抬着担架迅速赶来,从弗朗西斯科怀里接过岱夕,拿开岱夕伤口边的外套,开始用纱布固定她左胁上的剪刀。
弗朗西斯科起身站远,在一旁望着急救人员紧急处理岱夕的伤口,自己的身体冷得像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落在弗朗西斯科脸上,他抬起头。
看不见阳光,天空被无穷无尽的阴云笼罩。
周围那么多声音,他却只能清晰地听到水滴落在地面的声响,淅淅沥沥,像在哭泣。
黑白碎石路被打湿。
波尔图下雨了。
紧急处理结束,岱夕被抬上担架。弗朗西斯科跟着担架快步走到大路,救护车就停在路边。
岱夕情况凶险,救护车后部需要实施抢救,挤满了医护人员,副驾驶堆满了医疗器械和备用血袋,救护车上已经没有留给家属的位置,护士交代弗朗西斯科情况紧急,患者的生命安全第一,让他立刻打车前往医院。
雨越下越大,弗朗西斯科注视着救护车在雨幕中呼啸离开,警笛声渐渐远去。
周围,警方的增援已经赶到,路上停满了警车,警灯闪烁,数不清有多少穿着制服的警察。
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雨势渐大,众人只是纷纷撑起伞来,或是手遮头顶,仍是不愿离开。
人声嘈杂,喧嚣不止。
雨落在弗朗西斯科身上,他根本没想避一避,只是在一片雨雾和阴霾的光怪陆离中站着。
他眯着眼睛向前望去,不远处,警员们押着一个人进了警车。
这时,一个警员拿着笔记本走到他身边,问弗朗西斯科道:
“非常抱歉打扰您,您是家属对吗?去医院之前需要快速登记一下信息,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弗朗西斯科。”
“那位受伤的女孩,她是你的什么人?”
“她是……”
弗朗西斯科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回答。
他能想到的语言,有的太重,有的太轻。
他干咽了一下:
“她是……岱夕。”
问的社会关系,弗朗西斯科却回答了名字,警员以为他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安慰道:
“没事,我理解发生了太多事,谢谢您的配合。等伤者情况稳定下来,我们会再跟您联络。”
说完,警员就离开了。
刑侦组组长指挥完最紧急的事务,马上找到罗莎·温图拉,对她说道:“罗莎,这里交给其他人,你现在就开车去医院,照顾一下那小子——弗朗西斯科。他已经去医院了吗?”
登记信息的警员听见,转头回答:“报告警长,救护车坐不下,护士让他自行前往。”
警长点头:“罗莎,你直接开车送他去。”
“是,警长。”
罗莎答应完,在周围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弗朗西斯科,问登记的警员道:“你刚刚在哪看到他的?”
警员抬头一看,棕发少年刚刚站的地方果然已经空无一人,疑惑道:
“咦,怎么不见了?刚刚还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