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瞳孔放大,霎时屏住了呼吸。
米格尔一开始就在树后?
不,不可能。
岱夕提起血迹的事,弗朗西斯科当即把周围检查了一遍。他很确定,那时还没有这一滴血,米格尔当时还不在,一定是刚刚才来这里。
他是怎么藏到这的?翻围墙?
不可能——这一猜想在脑海闪现的一刻就被弗朗西斯科排除。这么高的围墙,翻下来不可能没有声音。
弗朗西斯科向围墙定睛一看,看清以后,当即恍然,犹如一盆冷水自头顶浇下——
他这才发现,原来围墙九十度拐角处,两面墙相交的地方并非严丝合缝,而是一前一后稍稍错开,中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
这条缝本就极其隐蔽,又恰巧被石椅后的那棵树挡住,如果不是从特定角度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从正面看去,只给人墙面连在一起的错觉。
围墙后的人,只需侧身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挤过缝隙,躲在树后,同时,处在前方的人则浑然不知。
米格尔从小生活在里贝拉区,对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藏在哪里最不会被人发现。
可既然有这样一处绝佳的藏身地点,米格尔为什么不安安稳稳地躲在围墙后,等他们离开再移动?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出来?
更令人费解的是,米格尔一开始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阳台楼下那场打斗,岱夕生死不明,几乎失去理智的弗朗西斯科根本无暇顾及米格尔接下来是死是活。米格尔显然没晕多久,他醒了,甚至成功避开了警察,完全可以趁机逃走,逃出波尔图,逃得远远的。
可他没有。他放弃了逃跑的最佳时机,回到了离犯罪现场最近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他想做什么?
一瞬间,弗朗西斯科觉得,这一原因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也不会有想要弄懂的欲望。
他对米格尔从没有好奇。
当前的情形也已不容他细想,他清楚理解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够了。
他要保护岱夕。不惜一切。
这些念头在弗朗西斯科脑海中飞速闪过不过瞬息,他紧盯着树后的那个影子,时间的流速仿佛在周身变缓,岱夕还顺着惯性往前起身,莱万特拿枪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弗朗西斯科以正常音量开口道:
“我们走吧,岱夕。”
话音刚落,他立刻低头,贴着岱夕的耳朵说了句“往前走”,说完,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
岱夕脊背瞬间紧绷,虽不明所以,出于对弗朗西斯科完全的信任,她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照他所说往前走去。
紧接着,弗朗西斯科给莱万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莱万特一愣,随即见弗朗西斯科手指树后。
莱万特顺着看去,发现树底下有个人影,浑身血液一下涌上头顶。
他险些就要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弗朗西斯科噤声的手势,硬是抑制住了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握紧了手枪,心跳一下升上喉咙口。
米格尔就在这,而现场偏偏只有他一个警察!只有他莱万特!
怎么办?撤离?呼叫救援?
让他们先走?他扑上去制服?
怎么办?怎么办……
莱万特的手开始发抖,眼睛紧紧盯着树后,一眨不敢眨。忽然,他瞥见弗朗西斯科做手势让他举起手枪,又指了指石椅右边的路,示意莱万特从右侧往树后走。
随后,弗朗西斯科手指点了点自己胸膛,用口型无声道:
“交给我。”
见莱万特举起了枪,弗朗西斯科语气自然地说道:
“喂,莱万特,你笔记本落椅子上了。喏,在这,这么粗心,别一会儿连去警车的路都不记得了。”
说着,弗朗西斯科自左侧重新朝石椅靠近,弯身假装去拿笔记本,实则轻巧地踏了上去。
与此同时,莱万特双手举枪,慢慢向树后靠近,一步,一步。
莱万特感到自己从头到脚的血管都在随着心跳搏动,脖子后面渗出汗珠。
他已经工作,面对学生气十足的弗朗西斯科和岱夕,常常错觉自己是比他们大上一轮的长辈,可实际上,他也就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不过二十一岁。
突然被丢到跟重案犯一对一的情形里,莱万特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弗朗西斯科在旁边竟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弗朗西斯科举手投足间的自信,极快的决断和冷静指挥的气质使他说的话极具信服力,莱万特不自觉按他说的配合。
下一步,莱万特已经走到树边,他觉得自己距离极近,近到可以看见树后之人衣服的一角,他余光看向弗朗西斯科,见后者点头,莱万特猛地向前一跃,双手一下伸直,枪指树后喝道:
“不许动!!举起双手!!”
树后的米格尔原本留神听着弗朗西斯科的说话声,头向另一边偏去,身旁突然一声大喝,惊得他浑身一震,转头看到警察就在身边,慌乱间,下意识朝反方向转身就跑,谁知刚转出树后,一个人影当头罩下,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脸上已经挨了重重一拳。
米格尔被打得眼冒金星,趔趄一步,向后坐在地上,他被一把按倒,只听头顶弗朗西斯科对莱万特高喊:
“莱万特!手铐!快!”
莱万特抢上前,把手铐摸了出来,有些不熟练地喊道:
“老、老实点!不要抵抗,伸出双手!”
他努力摆出气势,却还是难掩生涩。
米格尔被死死按在地上,事到如今,他也知道抵抗无用,伸出了双手。
手铐由缺变圆,清脆地合上,将米格尔双手锁在一起。
句号终于画下,两个绑匪一个死亡一个被制,这场凶险又荒诞的绑架案总算尘埃落定。
两个人,还有几步之外提心吊胆看着这一幕的岱夕,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弗朗西斯科站起身。莱万特平复一下呼吸,才动手搜了米格尔的身,从他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剪刀——是米格尔拿来剪围巾的那一把。
做完这一切,莱万特已经满头大汗。他想起罗莎说的“有什么情况立即报告”,将枪收回枪套,拿起对讲机道:
“报告:第二名嫌疑人出现在巷尾空地,已成功将其制服,请求支援!”
余悸未消,莱万特的手连着对讲机一起颤抖,声音都不自觉大了起来。
话音刚落,前面的巷子就传来罗莎·温图拉的喊声:
“莱万特!你有受伤吗!”
她气息不稳,显然是在往这里奔来。
莱万特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几欲喷泪,激动地回道:“没有!!罗莎警官!!!”
紧接着对讲机也响起滋滋声,是警长的声音:“我马上带人下来。”
莱万特平时一听就胆战心惊的声音,此刻听到有如再生父母,他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下,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米格尔跪在地上,双手被铐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弗朗西斯科和岱夕。
弗朗西斯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分给他。他的神情跟之前在窄巷遇到米格尔时截然不同,没有暴怒,没有恨意,更没有了那种要将他当场扼死的疯狂。
弗朗西斯科非常冷静。甚至莱万特给米格尔搜身的过程,弗朗西斯科都没有兴趣看一眼米格尔的表情,只是飞快转头查看了岱夕,确认她没有被吓到。
倒是岱夕,站在远处,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米格尔的面孔。
她这是什么眼神?米格尔还以为岱夕会害怕,不敢看他呢。
弗朗西斯科盯着莱万特搜完,当即转身,径直走到岱夕旁边,揽住她的肩膀,似乎是不想让她再回头看到米格尔。
弗朗西斯科低头,轻声对岱夕说:“没事了,我们离开这吧。”
仿佛刚才那场惊险无比的制服对他来说,只是顺手扔了个垃圾。
游刃有余,不屑一顾。
空地上方有一片灰云,在米格尔脚边落下厚重的阴翳,云影之外,没被遮挡住的阳光倾泻下来,是冬日特有的浅金色,温和地在地上流淌。
米格尔目视二人向那片阳光走去,越走越远,而他独自留在阴影下。
这时,一个身影自拐角出现,是匆忙赶来的罗莎·温图拉。
她原本忧心忡忡,焦急不已,看到绑匪已被制服,三个人安然无恙,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向莱万特走去,目光落在米格尔身上,忽然,她脸色陡地一变,大喊道:
“手铐!莱万特!”
莱万特被她喊得一愣,视线落在米格尔手腕上,见手铐分明还好好铐着,莱万特还没来得及困惑,就被狠狠一撞,身子半边发麻,失去平衡,一下摔在地上,手中的东西被撞落在地。
对讲机的外壳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里头响起警长的声音:“莱万特,不要放松,看好嫌疑人的手,小心他反抗。”
那一瞬间,莱万特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把手铐戴在了罪犯身前。
他在警校受过训练,手铐戴在身前还是身后,通常根据罪犯的危险性决定。如果罪犯有挣扎反抗的行为,或存在潜在威胁,双手铐在身后可以大大降低风险。
方才莱万特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只唤醒了最近一次上手铐的肌肉记忆。然而,他上一次铐的人,是斗殴被抓的弗朗西斯科。
那是他警察生涯抓捕的第一个嫌疑人,被捕时极其配合,主动向他伸出了双手。于是,当米格尔也朝他伸出双手时,莱万特便不经思考,自然地将手铐戴在了他的身前。
莱万特意识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可是已经太晚了。在他被撞的那一刻,米格尔已经极快地向前冲去,手中多了一把剪刀。
弗朗西斯科在罗莎话音未落时就已经回头,一回头,就见米格尔的身影近在咫尺,剪刀的尖头直向他的后心刺来!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伸出左手向剪刀头抓去。
不知为何,岱夕回头的速度比弗朗西斯科还快,她已经侧过了大半个身子,见剪刀直直向弗朗西斯科而去,脸色白得像纸,惊恐万分,脱口而出:
“不要!”
这一声惨呼使米格尔注意到岱夕。
突然,他的手肘一转。
一秒钟突然变得很慢,慢到米格尔有工夫欣赏一眼弗朗西斯科失去血色的脸,看清他已经反应极快地伸过来抓住剪刀刀刃、却终究差一步的手。
米格尔咧嘴一笑,将手里的剪刀刺向岱夕的身体。
之后的日子里,弗朗西斯科总会想起那个瞬间,他明明是抓住了的,他确定他抓住了,可剪刀从他左手滑开,在他手心留下一个口子,直向岱夕而去。
利刃扎进皮肉的声音如此清晰。
弗朗西斯科一把扶住岱夕,再清楚不过地看到一柄剪刀插在她的肋旁,鲜血已经漫上了她的毛衣。
左胁,心脏。
整个世界的亮光都熄了。
明明阳光就在他脚边,还有一步,他们就能走出这片阴影。
“砰!”
枪响震耳欲聋,一颗子弹精准命中了米格尔的左肩。
罗莎端着枪,一缕灰白色的硝烟自枪口冒出。
讽刺的是,罗莎早就举起了枪,可米格尔被岱夕和弗朗西斯科的身体挡住,直到岱夕跌下的一刻,罗莎才终于抓到了射击的机会。
米格尔惨叫一声倒地,莱万特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将他压制在地。
罗莎迅速奔来,和莱万特一起,将米格尔双手重新铐在了身后,拿起对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