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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李旦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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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最后四个侍从小心翼翼抬进来的一盆盆景。那是一株三尺来高的珍珠罗汉松,树龄显然不短,主干虬曲苍劲,根系盘错如龙爪,紧紧抓附在奇石之上。树冠如盖,枝叶细密如珍珠,层层叠叠,经过精心蟠扎,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向一侧倾斜又自然回旋的“偃盖”之姿。刘皓南一眼认出,这正是已故太宗皇帝李世民最为推崇和喜爱的盆景造型!

这每一件“赔礼”,都绝非单纯的贵重可以形容。虞世南真迹摹本,彰显的是文化底蕴与高雅品味;和田玉“深山访友”山子,暗合文人隐逸之趣,又价值连城;鸡血石随形章,是文房至宝,风雅与豪奢并举;而那盆“偃盖”珍珠罗汉松,更是直接指向了皇室审美与恩宠的象征!样样都需要巨资,更需要极精雅的眼光和门路方能搜罗得到。这哪里是“赔罪薄礼”,分明是一场无声的炫耀与实力的展示,更是一次精心的、针对“薛绍”驸马都尉兼文人雅士身份的精准“投喂”。

刘皓南看着这满庭光华,心中毫无收礼的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与厌烦。他正欲开口推辞,李旦已亲热地靠过来,将一份泥金礼单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手中,指尖在其掌心似乎不经意地轻轻一按,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妹夫,你我至亲,何分彼此?这点东西,不过是我一点心意,你若执意不收,那便是瞧不起我这个只会惹祸、不知轻重的舅兄了。传出去,我李旦还有何面目在长安立足?就算看在太平妹妹的面上,你也得收下,全我这份愧疚之心,可好?”

语带恳求,姿态却强硬。刘皓南暗叹一声,知道这礼是推不掉了。强行推拒,不仅拂了李旦的面子,更可能将这位心思难测的亲王彻底得罪。他只得顺势接过礼单,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惶恐与感激的神情:“殿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当!殿下厚赐,臣……拜领。” 随即吩咐管家,“仔细收好,登记造册,暂存库房。” 特意加重了“暂存”二字,表明并非据为己有,留待日后转圜。

李旦见状,脸上笑容更盛,仿佛了却一桩心事,亲热地拉着刘皓南的手臂:“这才对嘛!走走走,妹夫,愚弟还有好些话要与你说。昨日酒后胡言,许多体己话都未来得及讲。”

两人相携入内,这次选在了临水而建、视野开阔的“临水轩”。轩中早已备好炭盆,温暖如春。侍童奉上今年新贡的、最顶级的清明前顾渚紫笋,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李旦似乎真的放松下来,轻呷一口茶汤,赞了声“好茶”,随即像是闲聊般,漫不经心地提起:“说起今早之事……太子兄长在朝上为愚弟求情,其实真是多此一举。” 他搁下那定窑白瓷茶盏,指尖沿着光滑的盏沿慢慢画着圈,语气带着一种天家子弟特有的、混合着亲昵与疏离的调侃。

“父皇和母后对愚弟,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抬眼,眸中笑意清浅,却无多少温度,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昔年汉文帝宠爱幼弟梁孝王,史书有载,‘出则同辇,入则同席’,赏赐无数,甚至说过百年之后传位给梁王的话。即便梁王后来偶有逾矩,行为不甚妥当,文帝也不过是‘迁坐’——就是把梁王的座位挪得离自己远些,稍作疏远以示惩戒,何曾真的施以鞭笞,更遑论重罚?”

他顿了顿,看着刘皓南,笑容加深,话语却如淬毒的针:“太子兄长此番急急出列求情,倒让愚弟想起《左传》里‘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那共叔段每次想要封地、想要城池,不也是事先‘请示’兄长郑庄公么?庄公哪次没答应?他求的,哪里是真的许可?不过是要一份‘兄长知情’的姿态罢了。有了这份姿态,日后行事,无论对错,总有个兄长‘纵容’在前,不是吗?”

轻描淡写几句话,不仅将自己“违禁斗殴”之事撇得干干净净(父母宠爱,不会真罚),更将太子李贤清晨在朝堂上看似维护弟弟的“求情”,定性为一种事后的、心照不宣的“知情”与“纵容”,甚至暗讽太子有养寇自重、坐看弟弟犯错之嫌。这份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以及话里藏针的犀利,让刘皓南心中警铃再响。

刘皓南只垂眸,看着茶盏中袅袅升起的雾气,声音平稳无波:“天家父子兄弟,亲情绵厚,自非臣下可妄加揣测置喙。殿下安然无恙,便是朝廷之福,臣亦为殿下欣喜。”

“妹夫说的是,安然无恙便好。” 李旦从善如流,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话锋却悄无声息地一转,如同水底潜流:“说来也巧,今早愚弟入宫向父皇母后请罪时,正赶上父皇在母后宫中用早膳。父皇心情甚佳,还与母后提及妹夫上元节那晚调度得当、护驾有功之事,赞了几句。想来,父皇母后金口已开,妹夫这‘闭门思过’的责罚,应不会真的满那半月之期了。”

他语气寻常,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话中透露的信息却极不寻常——清晨便能入宫面圣,且是在帝后用早膳这等相对私密的时刻;能“旁听”到帝后对自己的评价(无论真假);更重要的是,这明确告知了刘皓南两点:一,他在帝后心中的宠爱程度,远超外界想象,所谓的处罚很可能只是做做样子;二,他对宫廷消息的掌握,极为灵通迅捷。这份恩宠与信息优势,便是他最硬的底气,也是他此刻展示给刘皓南看的、无形的筹码。

刘皓南心中凛然,面上却只作恍然,举杯道:“如此,恭喜殿下了。”

“同喜,同喜。” 李旦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愉快的茶叙。他命随侍展开随身携带的另一卷画轴,是一幅《勘书图》。“久闻妹夫精于鉴赏,请看此图。这屏风之上,绘的是‘重峦叠嶂’,险峻奇崛;屏风之外,却是‘田园牧歌’,平和安逸。作画者匠心独运,尽在这隔与不隔之间,似分实合,内藏玄机。”

他指尖虚点画中那位正执卷勘书的文士,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刘皓南:“就如同这画中士人,看似双目凝于书卷,全神贯注。可谁又知,他心思是否早已飞越了眼前这重峦屏风,在看那屏外之山,乃至……山外之山呢?”

他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望向刘皓南,语气带着探讨的真诚:“古来贤者,如严子陵垂钓富春江,嵇叔夜打铁山阳,固然清高自守,令人神往。可一旦身负不世才学,又恰逢身处漩涡之侧,那钓竿,恐怕难以安稳垂落;那竹林,怕也不再是隔绝尘嚣的净土。妹夫以为,愚弟此言,是也不是?”

图穷匕见。李旦终于借画说起了正题。这是在问他,身处如今长安这权力漩涡边缘,是想学严光、嵇康那般避世隐居,还是另有打算?

刘皓南知他话中有话,心念电转,缓声应道:“殿下高见,发人深省。然臣独爱陶元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心若宁静淡远,所处之地自然偏僻,不为外物所扰。但守本心,或可于纷扰之中,觅得一方清净天地。” 他依旧避实就虚,强调“守心”,暗示自己并无他念。

“心远地自偏?妙!此言大妙!” 李旦抚掌,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一丝锐光,“可妹夫想过没有,若那‘南山’自己崩塌于前,土石滚滚,烟尘蔽日,泉流改道,田园淹没。到那时,东篱何在?桃源焉存?纵有采菊之心,恐怕也无菊可采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叩在刘皓南耳膜上:“昔年谢安石高卧东山,纵情山水,天下人皆谓其必作‘逍遥公’,悠游卒岁。然时势所至,氐秦百万大军压境,社稷危如累卵。东山再美,能不起乎?若不起,奈天下苍生何?终究,他还是‘为君谈笑净胡沙’。有些担子,”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是棋局布定之时,便已落在肩上了。想躲,是躲不掉的。”

此言几乎已是挑明:你薛绍(刘皓南),身处帝后、太子、诸王、武家多重势力交汇之点,又因上元节之事崭露头角,已入局中。想学陶渊明采菊东篱,学谢安高卧东山?这长安,这天下,这棋局,恐怕不容你独善其身。

刘皓南默然片刻,只道:“殿下见识深远,臣受教。”

李旦见他依旧不接招,也不急于一时,转而与刘皓南品评起王羲之书风中的从容与险劲如何并存,探讨吴道子画作里的大气象与细密锋芒怎样交融。言谈依旧风雅,机锋却始终暗藏,每每在不经意处,流露出对东宫“求稳守成而略失锐气”的微词,对英王“急功近利、锋芒过露”的评判,同时又含蓄地暗示,自己得天独厚(帝后宠爱),且“天下”之选,未必就一定遵循“立嫡以长”的古礼,贤能者亦可担之。

日影在轩中缓缓移动,由东廊移至中庭砖石,又悄悄爬上西墙粉壁。茶添了又添,炭盆中的银骨炭也换了一次。李旦谈兴极浓,从书画谈到诗词,从音律聊到佛理,直至暮色初染,天际泛起蟹壳青,他才仿佛惊觉时辰已晚,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与妹夫一席谈,如饮陈年醇醪,不觉日之将暮,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他行至临水轩门前,忽又回首,指着庭院中那盆尤为醒目的珍珠罗汉松,笑道,“此木性耐寒,不择地而生,且枝叶如盖,最善荫蔽。妹夫政务之余,得闲时不妨多看顾些,或许别有一番意趣。”

马车粼粼,载着心满意足(至少表面如此)的相王殿下远去。刘皓南独立于暮色渐合的庭院中,周身寒意侵人。银骨炭的余温早已散尽,唯余杯中冷茶,散发着淡淡的涩香。那满室奢华却又寓意重重的“赔礼”静静陈列,如同无声的宣告。李旦此行,道歉是假,展示实力与恩宠、撇清自身污点、传递宫廷消息、暗露招揽与野心,才是真。最后那句“善荫人”的罗汉松,便是赤裸裸的示好与招揽了。

想起李旦谈论“东山不起,奈苍生何”时,眼中那并非全然伪装的、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不甘蛰伏的光,刘皓南心中沉重。这位相王殿下,绝非表面上那般只知风花雪月、荒唐度日的纨绔。其心思之深,言辞之利,野心之隐,恐怕不在其两位兄长之下。

应付完李显,又周旋了李旦大半日,刘皓南只觉心力交瘁,比与人酣战一场还要疲惫。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想起静室里还有个“自习”的徒弟,也不知那小子是否老实。他此刻急需一点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机锋与算计的事物,来冲刷满脑子的权衡与思虑。

信步走回西侧静室,推门而入的瞬间,刘皓南愣住了。

只见室内一片狼藉。几个蒲团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得棉絮外露,歪倒在一旁;矮几翻倒在地,上面那套他颇为喜爱的越窑青瓷茶具摔得粉碎;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墙上、甚至房梁上,歪歪斜斜、深深浅浅地钉着七八把飞刀!正是他早上用来演示的那一匣练习飞刀!而始作俑者穆罕默德,正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捂着右臂,龇牙咧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后怕和心虚,原本金光闪闪的王子袍服也沾满了灰尘,袖口还被划破了一道。

见到刘皓南进来,穆罕默德“噌”地一下跳起来,也顾不得手臂疼痛,结结巴巴地解释:“老、老师!我、我就是按照您教的心法,试着引导那股气……然后,然后我觉得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就、就想试试能不能让一把飞刀动一下……就一下!真的!我就用了一点点意念!然后……然后那把刀就‘嗖’一下飞出去了!我吓坏了,想去控制它回来,结果、结果心里一急,那气就乱跑了!其他的刀也……也跟着飞起来了!我、我控制不住!它们到处乱飞!我躲都躲不及……”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觑着刘皓南的脸色。

刘皓南看着这满地狼藉,再看看穆罕默德那又是后怕、又带着点“我好像真的让刀飞起来了”的隐秘兴奋、以及闯祸后心虚的复杂表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就是少年人啊。一点皮毛,就敢上天。自己当年……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自己捣鼓出“六煞天门阵”时,后果可比这严重得多。

他叹了口气,那萦绕心头的、因皇子们机锋而产生的沉重与疲惫,竟被眼前这荒诞又有点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些许。他走到穆罕默德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道温和的内力透入,探查他体内情况。

还好,只是真气轻微岔乱,冲击了手臂经脉,有些胀痛,并未受内伤。至于这满室狼藉……刘皓南扫了一眼那些深深嵌入墙壁房梁的飞刀,摇了摇头。

“真气运行,最忌心浮气躁,意念不纯。你连周天尚未稳固,就敢妄动念力驱物,没把自己经脉震伤,已是走运。” 刘皓南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责备,“今日之乱,便是根基不牢、急功近利之果。现在,可明白‘道理’的重要了?”

穆罕默德脑袋耷拉得更低,小声嘟囔:“明白了……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背口诀,练内息……” 说着,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墙上那把差点钉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的飞刀,心有余悸。

刘皓南看着他这副认错态度良好、但眼神里那点对“神奇力量”的好奇与向往并未熄灭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理解师父陈希夷而产生的觉悟,再次清晰起来。

任重,而道远啊。

“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留下穆罕默德对着满地狼籍欲哭无泪。走到门口,他又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收拾完,去书房默写心法口诀一百遍。写不完,不许吃晚饭。”

身后传来穆罕默德一声压抑的、悲惨的哀嚎。

刘皓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随即又平复。他抬头看了看暮色沉沉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皇子们的机锋暗箭,凌霄子(薛瓘)那注定劳心劳力的六十寿宴,太平(排风)腹中那令他牵挂又担忧的胎儿,还有这个让人头疼却似乎又能带来一丝“清奇”画风的徒弟……这大唐幻境的日子,还真是“丰富多彩”,一刻不得清闲。

他摇了摇头,向主院走去。至少,今晚能抱着太平安睡片刻。至于明日东宫太子的棋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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