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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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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刘皓南在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警觉的复杂心绪中醒来。与李贤的棋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昨日李旦那场华丽而机锋暗藏的“赔罪”拜访,更让他心神耗损。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心法,将杂念压下,起身练了一套内家导引术,骨骼轻响,气血稍畅。

用过早膳,略陪太平说了会儿话,他便径直走向西侧静室。穆罕默德今日倒是乖觉,早早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抄写的心法口诀,字迹虽歪扭,但看得出用了心。见到刘皓南,他立刻挺直腰背,碧蓝的眼睛望过来,努力表现出一副“认真悔过、潜心向学”的模样。

刘皓南目光扫过他,那丝昨日便存在的古怪感又浮上心头。这小子眼神比平时更亮,时不时偷偷瞄自己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惯常的敬畏、热切和闯祸后的余悸,似乎还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或者说,是一种做了某件自以为“很棒”的事情、等待被发现和夸奖的期待?可他坐姿端正,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并无他物,静室也恢复了整洁,看不出什么端倪。

是错觉么?刘皓南微微蹙眉。或许是昨日真气岔乱让他心有余悸,又或是少年人情绪起伏本就大。他按下疑虑,开始今日的讲授,重点讲解真气在经脉中运行时“意”的引导与掌控,比昨日更深一层。穆罕默德听得比昨日更加专注,甚至能提出几个颇有见地的问题,那股因“飞刀惊魂”而生的后怕,似乎真的让他沉静了些许。

只是,那份古怪感仍未完全消散。尤其是在刘皓南强调“意念需纯,不可旁骛”时,穆罕默德的视线会极其飞快地、不易察觉地瞟向墙角那个存放杂物的梨木柜子,柜门紧闭,但刘皓南记得昨日那里并无异常。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刘皓南心中存疑,但午后太子将至,他无暇深究,只暗暗记下,打算晚些再问。

午后,太子仪仗准时抵达。

刘皓南换上深青色常服,率属官于府门外垂首迎候。李贤今日未着太子冕服,仅一袭玄色暗绣蟠螭纹锦袍,金冠束发,简约中透出储君威仪。他含笑扶起欲行礼的刘皓南,指尖在其肘间轻轻一托即分,温润道:“妹夫免礼。今日孤是以兄长身份,来寻妹夫手谈一局,品茗清谈,切莫拘束。” 言语随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掠过庭院时,在那株松枝的平整断口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二人入花厅,临窗的紫檀木棋案已备好,茶香袅袅。李贤捻起一枚玉色茶饼,似是无意道:“闻妹夫近日仍研读《孙子》,可知太宗皇帝于‘兵者诡道’篇,特在‘能而示之不能’旁朱笔圈点?” 他烹茶动作行云流水,沸水冲入壶中,白雾氤氲,恰掩去刘皓南指尖瞬间的紧绷,“用兵如烹茶,真味往往在后。然有人偏将杀机藏至第五泡,妹夫以为,当如何应对?”

刘皓南奉茶,垂眸道:“殿下博闻。臣愚钝,只知顺势而为,明辨虚实之理。”

“顺势而为?好!” 李贤朗声一笑,袖中滑出那犀角棋奁,“不若手谈,看妹夫如何‘顺势’。”

刘皓南正欲示意侍女取棋具,李贤已亲自打开了那犀角棋奁。然而,当棋奁中的棋子倒在紫檀棋盘上时,不仅是刘皓南,连见多识广的太子李贤,眼中也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玩味。

棋盘是紫檀木的,古朴厚重,这倒正常。可那棋子……

黑子哪里是常见的墨玉或云子?那分明是一颗颗打磨得光滑圆润、颜色深邃浓郁、几乎能吸走光线的……祖母绿!每一颗都大小均匀,色泽纯正,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转着幽深而昂贵的绿意。

白子则更为惊人!那并非玉石,而是通透无瑕、内里仿佛有金色丝絮天然流转的……极品金丝白水晶!光线穿过,那些金丝仿佛活了过来,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将整盒白子映照得如同盛着一捧凝结的阳光与星辉。

再细看,盛放这两色宝石棋子的棋罐,竟是赤金打造,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边缘还嵌着一圈细小的红宝石。而那张紫檀木棋盘的四角,也被包上了厚厚的赤金,并各镶嵌了一枚硕大圆润的珍珠!

一时间,花厅内寂静无声。只有那套奢华到堪称“暴殄天物”的棋具,在棋盘上静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钱与宝石的光芒。

刘皓南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根瞬间滚烫。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穆罕默德!这臭小子!他只是前日从李显那里听说“师父要与太子下棋”,就觉得师父那套普通的云子棋具“太朴素”、“配不上身份”,竟然……竟然搞来了这么一套能把人眼睛闪瞎的玩意儿!祖母绿!金丝水晶!赤金棋罐!还镶珍珠!这哪里是下棋?这简直是移动的国库!不,国库里的珍宝也未必有这般……直白的炫耀!

他几乎能想象穆罕默德搜罗这些宝贝时,那副“师父一定会喜欢这闪闪发光的礼物”的得意模样,以及现在可能在某个角落探头探脑、期待表扬的傻脸。刘皓南此刻的心情,简直是五味杂陈,窘迫、好气、好笑,还有一丝想把那臭小子揪过来狠狠敲一顿的冲动!这让他如何在太子面前解释?说自己“雅好”这个?太子会信才有鬼!

李贤显然也被这“别开生面”的棋具震了一下。他捻起一颗祖母绿黑子,又拈起一颗金丝白水晶白子,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甚至对着光转动了一下,让那金丝流光溢彩。然后,他抬眼看向刘皓南,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难以置信、以及浓浓玩味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没想到……” 李贤拖长了语调,将两颗宝石棋子轻轻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妹夫的品味……竟是如此……嗯,‘璀璨夺目’,‘独具一格’。孤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他特意在“璀璨夺目”和“独具一格”上加重了语气,眼中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那目光分明在说:薛绍啊薛绍,平日看你清冷自持,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原来私下竟有这般……嗯,如此“实在”的爱好?这套棋具,怕是比孤东宫库房里最值钱的玩意儿也不遑多让了吧?一国储君,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用这般奢靡之物对弈啊。

刘皓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心中哀嚎,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解释道:“让……让殿下见笑了。此乃……乃是……呃,一位不通中原礼节的域外友人……听闻臣要与贵人对弈,特意……搜罗来的。盛情难却,盛情难却……臣也是……刚刚得见。”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哪有“刚刚得见”就把棋具摆上来的道理?

李贤闻言,眼中的玩味更深了,他“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一副“我懂,我都懂,你不必解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开始分拣棋子。“域外友人?可是那位……热情如火的大食王子?倒也……符合其国风物。只是没想到,妹夫与这位王子,交情已深厚至此。” 他刻意在“深厚至此”上顿了顿,显然不信这只是普通“馈赠”。

刘皓南只能硬着头皮,讪讪地点头,心里已经把穆罕默德翻来覆去“收拾”了无数遍。下完棋,不,等送走太子,立刻,马上,现在就想去把那臭小子揪过来,让他好好“领悟”一下什么叫中原的“低调”与“含蓄”!

这段插曲虽然让刘皓南窘迫万分,却也让花厅内原本因太子到来而略显凝滞的气氛,莫名地松动了一丝——虽然是以刘皓南的尴尬为代价。

李贤似乎也觉得这“意外”颇有趣味,他不再纠缠棋具,未再深究,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将棋子放回,执黑先行。

“啪!” 一声轻响,李贤第一子,竟直接落在天元之位!

刘皓南心中一震。寻常对弈,极少有开局直接占天元的,这要么是极端自信,要么是别有用意。他不敢怠慢,谨慎地在星位应了一子。

李贤落子如飞,紧接着,黑棋如疾风骤雨,连压三路,棋风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竟隐隐带了几分当年太宗皇帝李世民用兵时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霸道气象!这不是文人雅士的闲敲棋子,这是沙场点兵,是王者伐戮!

刘皓南原想以“大雪崩”之类的复杂定式应对,示敌以弱,稳扎稳打。不料,李贤仿佛能洞悉他心思一般,在他意图构筑外势、弃子争先的棋形将成未成之际,突施妙手,一子如匕首般精准刺入白棋看似稳固的腹地要害!

“妹夫这手‘退三舍以避锐’,以退为进,倒是让孤想起当年武安君白起在长平之战,佯败诱敌,示弱于赵。” 李贤执子在手,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抬眼看向刘皓南,目光如电,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可惜,战国纵横家的那些伎俩,或许能瞒过赵括,却瞒不过……读过《李卫公问对》之人。”

刘皓南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方才的布局构思,确是以白起“迂回包抄、诱敌深入”的兵法为蓝本,藏巧于拙,没想到竟被李贤一眼看穿,并直接点破!这位太子殿下,对兵法的钻研,绝非纸上谈兵!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立刻转换思路,棋风陡然一变,从方才的隐忍退让,转为森严壁垒,稳如磐石,每一子都力求坚实,犹如战国名将李牧镇守雁门关,以守为攻,步步为营,让黑棋无隙可乘。

“并州李牧,确是一代守城名将,北御匈奴,固若金汤。” 李贤落子依旧迅猛,黑棋如乌云般从四周缓缓合围,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不断压缩白棋空间,声音不急不缓,“然则,赵王迁一纸诏书,便能断其头颅,夺其兵权,身死而国随灭。可见守城之将,纵有擎天之能,亦需君王信重,朝堂安稳。” 他话锋微转,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就像昨日,显弟来与妹夫那局‘倒脱靴’,看似是退让求和,实则步步为营,暗藏玄机……孤这个三弟,心思向来活络。他昨日在此盘桓良久,可曾……代母后,传过什么话给妹夫?”

刘皓南指尖捏着的那枚“白水晶”棋子猛地一滑,险些脱手坠枰!他强行定住心神,指尖微微用力,稳住棋子,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李贤不仅棋力高深,对兵战史实信手拈来,更将棋局与现实的诡谲人心联系得如此紧密!他是在借李牧的悲剧,暗指自己需要“君王(储君)信重”?还是在试探李旦昨日来访的真实目的,甚至怀疑李旦代表了武后的某种意志?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再次变招!棋路陡然从李牧的沉稳,转为赵奢救韩时的奇险迅猛!白棋不再固守,而是以一连串凌厉的刺、碰、靠,在黑棋势力范围内挑起战端,试图以快打快,搅乱局面,争取生机。如同赵奢急行军抢占北山,出奇制胜。

“赵奢救阏与,兵贵神速,抢占北山高地,确是妙着。” 李贤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变化,不慌不忙,一子落下,精准截断了白棋中腹数子与边角的联络,犹如扼住了奇袭部队的咽喉。“然则,奇兵贵在出其不意,亦需后援稳固。妹夫抢势太急,后防未固便孤军深入,这北山是抢到了,退路却被截断,反倒露了自身破绽。”

刘皓南心中发苦,咬牙再变。既然奇袭受阻,便效法王翦灭楚时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白棋不再寻求激战,而是开始稳固实地,每一子都力求实效,如同王翦六十万大军步步为营,修筑堡垒,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翦老成持重,灭楚之前,屡次向始皇求田问舍,以示无野心,安秦王之心。” 李贤的棋子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对白棋的压力,他眼中锐光闪动,话语如刀,“妹夫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稳守实地,倒有几分王老将军的风范。只是不知……” 他忽然连点三处,皆是白棋看似稳固实则薄弱之处,“妹夫这般小心翼翼,是真心淡泊,还是也怕……‘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刘皓南耳畔。他执子的手微微颤抖,额角已见细密汗珠。棋至中盘,他已被李贤逼得手段尽出,从白起到李牧,从赵奢到王翦,战国名将的用兵谋略几乎被他化入棋路轮番施展,却尽数被李贤一一识破、化解、反制!这位太子殿下,不仅深通兵法,其心思之敏锐,洞察力之强,压迫感之盛,远超李显的隐晦暗示与李旦的迂回试探,竟有几分直面刀锋的凌厉!

李贤看着刘皓南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棋盘上左支右绌的白棋,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但很快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他忽然拈起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上方,却迟迟不落,目光越过棋盘,看向窗外庭中那株断枝的松树,缓缓道:“《黄石公三略》有云:‘守职不移,则奸邪不生’。为臣者,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则朝纲肃然。可惜啊,” 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今朝中,多的是自己职守未明,却总想移他人之职、夺他人之位、断他人之路的……‘奸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皓南,眼神深邃:“昔年汉高祖后吕雉,族诛淮阴侯韩信,心狠手辣,然对留侯张良,尚能容其安享富贵,不问政事。为何?因张良深知进退,功成身退,不恋权位。可若连张良这般功勋、这般识趣的人物都容不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那与自毁长城,又有何异?”

刘皓南心头剧震,握着棋子的手冰凉。李贤此言,已近乎直指武氏一族对李唐旧臣的排挤打压,甚至暗示了某种更危险的未来——连急流勇退都可能无法保全。这是在招揽,更是在警告。

他喉头发干,垂下眼帘,避开李贤逼人的目光,低声道:“殿下棋力深湛,胸怀韬略,臣……望尘莫及。臣愚钝,只知恪守本分,为臣之节。”

“非也。” 李贤忽然将手中那枚悬停许久的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断绝了白棋所有后续变化的要害上!顿时,原本尚在挣扎的白棋大龙,瞬间气息奄奄,回天乏术。

“非是妹夫棋力不济,也非你不懂顺势而为。” 李贤拂袖起身,玄色锦袍因动作而微微扬起,在从窗口涌入的微风中猎猎作响,竟当真透出几分其祖父太宗皇帝当年临朝决断、睥睨天下时的凛冽气度。“孤今日取胜,不过是比旁人更明白一个道理。” 他目光如炬,看向脸色苍白的刘皓南,一字一句道,“当年若太宗皇帝一味隐忍,屈从于父兄,又何来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开创这煌煌大唐,贞观盛世?!”

言罢,他不待刘皓南反应,也不再看那局已定胜负的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决然。

刘皓南僵在原地,指尖那枚冰凉的白水晶棋子,几乎要被他捏出裂痕。李贤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胜利者的宣言,不如说是一种压抑已久的、不甘蛰伏的呐喊,是对自身处境的不满,更是对未来的某种……凌厉宣言。

他赢了棋,却也彻底撕开了某些温情的伪装。

直到太子的车驾仪仗粼粼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刘皓南仍独自立在阶前,任初春犹带寒意的风吹拂袍角。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棋局中的刀光剑影,李贤那些机锋凌厉的话语,以及最后那近乎叛逆的宣言。

风中,似乎隐隐飘来李贤临登车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低声吟诵的残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刘皓南心头:

“……摘绝抱蔓归。”

正是那首传闻中由李贤自己所作、充满悲凉与警示意味的《黄台瓜辞》的最后一句!瓜熟蒂落,被采摘一空,最后只剩下抱蔓而归的种瓜人,满目萧然。

刘皓南缓缓闭上眼。他知道这位才华横溢、锐意逼人、隐隐有其祖父太宗影子的太子殿下,最终的结局是什么——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而后被逼自尽,连皇帝之位都未曾真正触及。那份因棋局惨败和步步紧逼而产生的压抑与忌惮,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混合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位注定悲剧的储君的……隐约同情。如此锋芒,如此锐气,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在这母强子“弱”、兄弟阋墙的困局中,他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府。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片化不开的沉重。

闭了闭眼,刘皓南转身回府,脸色沉静,步伐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杀气”,直奔西侧静室。

推开门,穆罕默德果然在,而且正一脸期待加忐忑地望过来,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您回来啦!棋下得如何?我特意为您准备的棋具,是不是特别气派?闪闪发光的,最适合您和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人物了!那金丝水晶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祖母绿也是挑的最……”

“穆、罕、默、德。” 刘皓南一字一顿,打断了他的邀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寒意”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穆罕默德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老师那风雨欲来的脸色,脖子一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概……也许……又搞砸了?

“过来。” 刘皓南的声音很平静,但穆罕默德听出了其中山雨欲来的味道,“今天,为师觉得,有必要给你好好补一课。课题是——《论低调做人的必要性》、《浅析何为不合时宜的礼物》以及《未经允许乱动师父物品的严重后果》。你觉得,先从哪一节开始比较好?”

穆罕默德:“……” (一种名为“完蛋了”的绝望,缓缓浮现在他俊朗的脸上。)

静室里,刘皓南那平静中透着寒意的声音落下,穆罕默德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碧蓝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看看老师那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写着“你完了”的脸,又想想那副自己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本以为能惊艳全场的“无敌奢华棋具”……好像、似乎、大概……没得到表扬?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

“老、老师……” 穆罕默德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身体却已经诚实地开始往后蹭,“您听我解释!在我们大食,最尊贵的客人,就要用最闪亮、最珍贵的宝石和黄金来款待!那副棋具,黑子用的是最上等的祖母绿,象征智慧和深沉;白子用的是最纯净的金丝水晶,象征光明和坦荡!黄金是太阳的光芒,珍珠是月亮的眼泪!这代表了我们对客人至高无上的尊敬,也配得上老师您和太子殿下尊贵的身份!我觉得它简直完美!闪闪发光,多好看!多气派!”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大了起来,试图用他那一套“大食审美”理论来说服(或者说懵住)刘皓南。

刘皓南听着他这一大串“宝石象征学”,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气派?完美?在太子面前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完美”?

“所以,你觉得,在大唐储君面前,展示如此……嗯,‘闪闪发光、多好看、多气派’的棋具,是为师品味卓绝,深谙待客之道?” 刘皓南慢慢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平淡得可怕。

穆罕默德终于从老师的眼神和语气里读出了滔天的“杀气”和浓得化不开的尴尬。他浑身一个激灵,什么“大食礼仪”、“宝石理论”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老师我错了!我这就去把原来的棋盘棋子找回来!” 他大叫一声,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窜。这些时日刘皓南传授的轻功提纵口诀和基础步法,他没学全,但逃命的潜力是无穷的!只见他脚下步伐杂乱却迅捷,结合了某种本能般的、在大食街头巷尾追逐嬉戏练就的敏捷,身体以一种近乎横移的诡异角度,倏地一下从刘皓南身侧掠过,冲向静室半开的窗户。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轻功,活脱脱就是“跑酷”!

“想跑?” 刘皓南都被他这怪异又迅捷的逃命身法气笑了,身形未动,只衣袖微微一拂,一股柔和的劲风后发先至,卷向穆罕默德的脚踝,意在让他停下。

穆罕默德人在半空,感觉脚踝一紧,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也顾不得姿势难看,腰肢猛地一扭一挺,竟然借着刘皓南那股柔劲,硬生生在空中改变了方向,像只受惊的猫,“啪”地一下贴在了另一侧的柱子上,然后手脚并用,蹭蹭几下就蹿上了房梁,惊魂未定地抱着梁柱往下看,嘴里还在喊:“老师您说好不打人的!君子动口不动手!”

刘皓南倒是没真用内力抓他,只是被他这猴子上树般的敏捷和歪理邪说弄得一愣,随即更是好气又好笑。这臭小子,学正经功夫进度平平,这逃命和瞎折腾的本事倒是天赋异禀,还把自己教的步法用成了这般模样!

“给我下来!” 刘皓南低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不下来!下来您肯定要收拾我!公主姐姐说了要静养,不能打扰!” 穆罕默德在房梁上直摇头,金发在梁上蹭得乱糟糟,居然还知道搬出太平当挡箭牌。

刘皓南被他噎了一下,眼看这小子铁了心要赖在房梁上,难道自己真要青天白日,在公主府里,施展轻功上房梁抓徒弟?这成何体统!他刘皓南还要不要面子了?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穆罕默德瞅准机会,从房梁另一头“出溜”一下滑下来,落地一个翻滚,爬起来就往门外冲,一边冲还一边喊:“救命啊!师父恼羞成怒啦!因为一副天下最闪亮的棋盘!”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公主府午后的宁静。

这下可好,整个公主府都被惊动了。侍女们从廊下探出头,最初是惊吓,待看清是那位活宝似的大食王子和面色不虞但显然未动真怒的驸马,纷纷捂着嘴偷笑;巡逻的侍卫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真拦,毕竟那是驸马的“徒弟”,而且看起来更像是师徒间的“玩闹”;管事娘子们也从各处赶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

只见穆罕默德充分发挥了他那“跑酷式逃命法”的优势,仗着对公主府地形的初步熟悉(这几天没少瞎逛),在庭院假山间穿梭跳跃,在回廊栏杆上奔跑腾挪,时而跳上石凳,时而掠过花丛,专门挑那些刘皓南自恃身份、不可能也跟着上蹿下跳、有损形象的路线跑。嘴里还不闲着,继续宣扬他的“大食美学”:

“老师!黄金象征永恒!宝石代表真诚!闪闪发光才是对朋友最大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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