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从一种权宜之计,变成了在此幻境内一锤定音、不可逆转的裁决!
刘皓南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绷出青白色。几乎本能地,他第一个念头涌向那抹蓝色——三十六岁的排风!那是他真正的妻子,与他有过最深羁绊、最痛纠葛的排风。选她,至少是面对真实,或许能在这困境中,凭借过往的默契与了解,寻得一线生机,哪怕要面对她的怨恨与疏离……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昨夜太平公主那冰冷的话语,与天门阵前那撕心裂肺、最终兵戎相见的画面,交织着浮现:
“在你为了那镜花水月的复国梦,背弃她、甚至兵刃相向之时,可曾想过,你配不配得上她当初那份‘不计利害’的倾心?又配不配得上,她后来宁可独自承受一切、也要生下你的孩子,再于阵前与你生死相见的这份‘恩怨分明’?”
三十六岁的杨排风……那会是怎样的模样?不再是天波府里那个明快爽利、带着几分泼辣的烧火丫头,也不再是与他月下盟心、雨中定情时那个不顾一切、眼眸亮如星辰的少女。那是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同走过十余载风雨,既是枕边人,也曾是阵前敌的妻子。她的眉宇间或许沉淀了岁月的风霜与为人母的坚韧,眸中依旧有杨门女将的灼灼神采,却也必定浸染了与他纠葛半生、爱恨交织后的疲惫与深藏的悲凉。那是真正了解他所有抱负、偏执、脆弱与不堪,也亲身承受过他带来的所有希望与毁灭、欢欣与痛苦的女人。选择她出来,在这完全陌生的、属于“太平公主”的躯壳与身份里,面对他这个将她卷入此等绝境的“祸首”,会是如何光景?是默契尚存却相对无言的沉重?是旧伤未愈、新怨又起的激烈冲突?抑或是彼此了然后,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无从诉说的隔阂?
然而,更现实的危机迫在眉睫。一个心性阅历完全属于边关女将、历经情伤家国动荡的三十六岁“杨排风”,骤然顶替了金枝玉叶、在宫廷权力中心浸淫多年的“太平公主”,其言行举止,何止是格格不入?简直是天壤之别!在这规矩森严、无数双眼睛盯着公主府、对任何“异常”都极为敏感的唐代宫廷与权贵圈层,太平公主一旦“性情大变”,言语间动辄提及军营、边关、杨家枪,行事作风迥异于以往,会引发何等恐怖的猜疑?妖邪附体?鬼魅夺舍?这绝非臆测。届时,窥探隐秘的宫人内侍、虎视眈眈的政敌(无论是武氏子弟还是李唐宗室),尤其是那位多疑善权、对巫蛊鬼神之事异常敏感的则天皇帝……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滔天巨浪。一旦被认定“公主”有异,首当其冲被问责、被怀疑、被牵连的,必是他这个“驸马”刘皓南(此刻的薛绍)!轻则被拘押审问,重则下狱论死,甚至可能牵连他们尚在幻境之外、真实世界的孩儿与亲友。这绝非杞人忧天,而是此幻境规则下,极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而选择粉丸,固化的二十三岁太平记忆,虽是被扭曲的幻影,却至少是“安全”的。她符合“太平公主”在此年龄、此婚姻阶段应有的一切表象。平和,娴静,深爱“薛绍”,言行无懈可击。即便……即便这幻境按照某种历史轨迹运行下去,最终走向“薛绍”被牵连下狱、饿死狱中的结局(那是三年后,薛绍二十九岁时的事情),至少,在这之前,拥有太平记忆与身份的她,是相对安全的。她不会因为言行突兀而立刻招致杀身之祸。这或许,也是一种扭曲的“保全”。是他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在“习惯独自承担一切、不让她直面最危险核心”的思维定式下,所能想到的、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为她好”。尽管这“好”,是以在此幻境中彻底掩去真实的她为代价。
刘皓南的指尖冰凉。这选择,无关爱憎深浅,甚至超越了简单的利弊权衡,成了在绝境泥沼中,基于生存本能、性格惯性以及一种扭曲责任感下的、近乎冷酷的抉择。选择真实,可能意味着立刻共赴黄泉(甚至死得更快更惨);选择幻影,至少能拖延时间,或许还能在绝境中为她(顶着太平的身份)谋得一线虚假的“生机”。至于这“生机”是否是她所需,这“保护”是否是她所愿,在这瞬息可能覆灭的危机前,他已无暇,或者说,习惯于不去深想。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决定,自以为是地承担,无论是当年的国仇家恨,还是如今这诡异的幻境困局。
选择红色?定住二十岁的少女排风?不,那更不啻于自寻死路。一个对他只有彻骨恨意、认定被他“侮辱”、刚烈宁折不弯的少女排风,一旦在此境中成为唯一主导,他毫不怀疑她会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反抗、寻死,或杀他。届时,同样会引发不可预测的混乱,他这“驸马”同样难逃干系,甚至可能更快暴露。
他的目光,最终沉沉地落在了“粉者,定二十三岁太平魄(婚姻七载,平和娴静)”这一行字上。
二十三岁的太平。与薛绍成婚已七年。不是新婚的炽热浓情,而是历经七年时光打磨,彼此习惯、依赖、情感沉淀入日常的平和与娴静。这个状态的“太平”,记忆被幻境扭曲固化,将他完全认作薛绍,情感深厚而稳定,举止符合身份,心绪“平和娴静”。选择她,意味着在此后幻境中的时间里,他将面对的不再是尖锐的质问、冰冷的剖析,不是激烈的恨意,也不是沉重的隔阂与沧桑,而是一个与他“婚姻七载”、感情甚笃、温柔体贴、言行举止完全符合“太平公主”身份的“妻子”。这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外界疑窦,为他争取时间,也能让他暂时摆脱记忆混乱带来的致命危机和情感煎熬。
这选择,清晰得近乎残酷。它剥开了所有情感与道义的纷扰,赤裸裸地呈现出最冰冷的利弊权衡。选择粉丸,是在这诡谲幻境中,对他刘皓南自身最安全、最有利、也是最“方便”的选择。他选择了稳定,选择了扮演好“薛绍”这个角色,选择了利用这被固化的、平和的情感关系作为掩护,也意味着……他亲手在此境中,“放弃”了真正的杨排风(无论是历经沧桑的三十六岁,还是爱恨激烈的二十岁),选择了一个更易于掌控、更符合当前身份、能让他安然扮演下去的“幻影”。无关爱情,甚至无关道义,只关乎生存、利弊,以及那不容有失的“驸马”身份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
一股混合着自我厌弃、卑劣算计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厌恶这样权衡利弊、自私自保的自己,却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可能株连自身的巨大风险面前,这是唯一看似理智的出路。先稳住局面,活下去,隐藏好,才能图谋其他。
他不再犹豫,或者说,那短暂的、对蓝色药丸的渴望在冷酷的现实风险面前不堪一击。迅速拔开瓷瓶木塞,一股极淡异香飘出。瓶内三枚龙眼大药丸,红、粉、蓝,莹莹生辉。
刘皓南指尖稳而冷,探入瓶中,准确拈起那枚粉色药丸。药丸触手微温。他快步至桌边,倒一杯凉茶,内力微吐将其温热,复回榻边。
榻上人犹在昏睡,眉间惊惶稍褪,却仍锁着不安。刘皓南深吸一口气,轻轻扶起她的头,指尖撬开牙关,将粉色药丸送入她口中,随即喂入温水。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暖流顺喉而下。几乎是立竿见影,榻上之人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脸上残留的惊惶不安如同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种因记忆激烈冲突而散发的紧绷与混乱气息,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年婚姻沉淀下来的平和、安稳,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深植于心的依恋与宁静。仿佛真的回到了“婚姻七载,平和娴静”的时光,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她”和她的“薛绍”无关。
刘皓南轻轻将她放回枕上,仔细掖好锦被边角。他站在床边,并未立刻离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张暂时摆脱了所有记忆撕扯、显露出全然恬静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笑意的睡颜。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柔和了轮廓,看起来如此安宁,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无忧的梦境。
然而,刘皓南心中却没有半分释然,只有一片不断下坠的空茫,冰冷而滞重。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在此地此刻、在他反复推演后认定的、对她最“安全”的选择。驸马的身份、自身的安危,于他而言并非首要考量——辽国国师也好,天门阵主也罢,他刘皓南何曾真正将这些虚名浮位放在心上?他真正在意的,从来是身边人的周全。
选择粉丸,固住这“二十三岁太平”的魂魄,意味着在此幻境中,杨排风将暂时以“李令月”的身份存在。她会是备受宠爱的太平公主,言行举止合乎宫廷规范,深得帝后欢心,与“薛绍”举案齐眉。只要这幻境一日不破,只要历史轨迹尚未运行到薛绍罹难的那一天,她顶着这重身份,便是相对安全的。不会因举止突兀被视作妖邪,不会因言谈“失常”而引来杀身之祸。这皇宫内苑,波谲云诡,一个“行为怪异”的公主,下场只会比一个“行为怪异”的民女更为凄惨百倍。他见识过太多权术倾轧,深知其中可怖。
至于真正的她——无论是历经风雨、与他共同抚育儿女的三十六岁杨排风,还是爱憎如火、刚烈决绝的二十岁少女——她的意识,她的性情,她的所有真实,都将在此境中被这枚药丸暂时“覆盖”与“静默”。他亲手,为她披上了一层最坚固也最虚假的“保护壳”。代价是,在此地,他失去了与那个真实的她——无论带着怨恨、疲惫,或是其他任何情绪——相见、相对、哪怕是痛苦争吵的可能。他选择了一个平和娴静的“幻影”,一个易于应对的“角色”,用抹去她此刻真实存在的方式,来践行他那套“习惯独自承担”、“自以为是”的保护逻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也极苦的弧度。是了,这便是他。总是如此。从前以为独自背负血海深仇是为她好,结果让她苦等煎熬;后来以为推开她能保她平安,却让她承受更多非议与痛苦;如今在这诡谲幻境,他再次做出了选择,以“保护”为名,行“禁锢”之实。他太清楚真实排风的性子,若她知晓,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作主张,骂他懦弱逃避。可他宁愿她日后知晓了恨他、怨他,也不愿她在此地,因一时“真实”而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地。
这选择无关利弊,甚至超越了爱憎,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与保护欲催生出的决定。冰冷,决绝,且不容置疑。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床榻上的人睡得正沉,对他的挣扎与决断一无所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安宁的睡颜,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前路未卜,幻境深不可测。但他既已选择,便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至于对错,至于那被暂时“搁置”的真实,至于心中那不断扩大的、冰冷而空茫的洞……唯有留待日后,再论代价了。
就在他心神恍惚,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窗外,那仿佛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中,极遥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却清晰无比、直透神魂深处的叹息。那叹息缥缈莫测,似蕴含无尽岁月,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百态、洞悉人心所有幽微曲折的了然,与一丝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又无比清晰的……嘲弄。
叹息声只有三个字,轻轻落下,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刘皓南紧绷欲裂的心弦上:
“唉,男人。”
是阵灵上官婉儿的声音!是这幻境主宰意志的体现!
那一声叹息,缥缈不定,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响彻在刘皓南的神魂深处。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一种仿佛看尽了三百年岁月、洞悉了无数类似场景的、略带疲惫的了然,以及一丝丝几乎难以捕捉、却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心底最隐秘角落的——嘲讽。
刘皓南浑身剧震,并非因为被窥破心思的惊骇,而是那叹息声中蕴含的、对他此刻所有复杂心绪与最终抉择的精准“盖章定论”。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然而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仿佛那声叹息只是他极度紧绷下产生的幻觉。但那三个字,连同其背后那份洞悉一切的漠然与淡淡的讥诮,却已如同最冰冷的烙印,深深镌刻进他的神魂。
“唉,男人。”
那声音里,有对他最终选择粉丸的毫无意外,仿佛早在他权衡利弊、痛苦纠结时,便已预料到这般结局。有对他那套“安全第一”、“为她着想”的逻辑下,最终仍走向“替她决定”、“自以为是”道路的淡淡讥讽。或许,还有一丝对人性中这种亘古不变的、尤其是男人总爱以“保护”为名、行“剥夺”之实的思维定式与行为模式的、既悲悯又嘲弄的叹息。那嘲讽并非针对他个人品性的卑劣,而是针对这种模式本身的、一种更高层面的、冰冷的俯瞰。
刘皓南攥紧了拳,指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阵灵在说:看,果然如此。又是一次“为你好”。又一次,不问她要不要,不问她想不想,便替她决定了“怎样最好”。哪怕这次的理由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哪怕他内心深处或许真有几分“保全她”的念头,其本质,与当年他自以为推开她是对她好,又有多少区别?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独断专行,另一种形式的、将她隔绝于真实与选择之外的“保护壳”。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不是因为被误解,而是因为,那嘲讽似乎……并未完全冤枉他。他确实没有等,没有试图唤醒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三十六岁排风的意识与她商量。他本能地、习惯性地,将最危险的局面扛在自己肩上,做出了他认为对她“最有利”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意味着在此幻境中,他亲手将她真实的意识“封存”,让她以另一个女人的身份、另一段被固化的记忆存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温柔的囚禁?以爱和保护为名的、剥夺?
阵灵的叹息,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行为逻辑深处,那自以为是的承担背后,可能隐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控制欲与不信任——不信任她能面对风险,不信任她能理解他的选择,甚至……不信任真实的她在面对此等绝境时,能与他并肩做出更明智的抉择。他只是再次,习惯性地,将她纳入了自己“需要保护”的范畴,然后,独自做出了决定。
这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僵立在榻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看见阵灵那双穿透时空、淡漠俯视的眼眸。那声叹息,不仅仅是对他当下选择的评判,更像是对他这个人、乃至某种性别思维定式的、一种早已看腻的、略带厌倦的宣判。
长夜未央,而他刚刚做出的、自以为“最安全”的选择,在此刻,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讽刺的阴影。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而他与真实的她之间,似乎也因此选择,隔上了一层更厚、更冰冷的屏障。
刘皓南僵立在榻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四肢冰凉。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抹未选的蓝色,仿佛化作排风沉静而疲惫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而榻上人平和娴静、甚至带着经年相依般安然满足的睡颜,此刻看来,却像是对他“明智”选择最辛辣、也最无奈的讽刺。
长夜漫漫,而这用“定魂丸”换来的,短暂的,虚假的“平和娴静”,已然笼罩下来。阵灵那声叹息,如同悬顶的利剑,亦如最终的判词,在这死寂的寝殿中,幽幽回荡。前路未卜,而他已做出了在此幻境中,不可更改的选择。
粉色药丸的效力温和而稳固,榻上人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眉宇间最后一丝属于少女排风的惊惶也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片属于“婚姻七载、平和娴静”的宁和。刘皓南站在床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睡颜,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那块未选的蓝色药丸。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转向方才那本砸中自己的、封面无字的靛蓝旧书。上官婉儿“赐”下此物,必有深意,或许……是破局的线索?
他走回窗边矮榻,弯腰拾起那本蓝皮旧书。书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封面的靛蓝厚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无字无题,更添神秘。他定了定神,指尖触到书页边缘,正欲翻开,探究这阵灵所赠究竟是何物——
“阿绍……”
一声带着初醒时慵懒鼻音、娇柔依恋的低唤,自身后软软传来。
刘皓南浑身一僵,指尖停在书页上。他缓缓转过头。
床榻上,方才还沉睡的人已醒转,侧卧着,一手支颐,乌发如瀑散在杏子红的锦枕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眼睛。烛光给她微红的脸颊和朦胧的眼眸镀上一层柔光,那眼中没了昨夜的锐利,也无不久前的惊惧,只剩一片全然的信赖与氤氲水汽,是二十三岁的太平看向夫君薛绍时,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娇态。
她似乎仍沉浸在被打断前的旖旎氛围中,或因药力固化的记忆自然延续了那状态。眼波流转,落在刘皓南身上,红唇微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又隐着一丝未得满足的嗔怨:“方才……你怎么停下了?我……我还以为……”
她微微噘嘴,神态娇憨,与之前判若两人。甚至微微掀开锦被一角,露出一截莹白小腿,轻轻蹭了蹭床褥,眼神大胆直接地望向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刘皓南喉结微动,握着书册的手指收紧。眼前的“太平”,或者说此刻主导的、二十三岁太平的记忆,神情娇媚,眼含春水,全然是向夫君求欢的模样。这与昨夜将他批得体无完肤的“完全体太平”,与之前惊惶羞愤的少女排风,都截然不同。这是他亲手选择的、被定魂丸固化的、平和娴静、深爱薛绍的“妻子”,是他认为在此境中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这“安全”的求欢,此刻却让他心头五味杂陈,哭笑不得。昨夜那“完全体太平”冷冽的评判犹在耳畔——“循规蹈矩近乎呆板”、“同床异梦”,甚至将他与薛绍相较,贬得一文不值。此刻,这个拥有排风年轻身体、太平七年记忆的“她”,却用如此娇憨主动的姿态,向他索求亲密。这强烈的反差,荒诞得令人发笑,又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
他搞不清了。眼前人,究竟是拥有太平记忆的排风,还是顶着排风身体的太平?亦或只是这诡异幻境与药物共同作用下,一个扭曲的、方便他应对的“幻影”?他刚刚做出“保护”她的决定,代价是封存她真实的意识,此刻却要面对这个“幻影”依循记忆本能的求欢。这算什么?对他自以为是的“保护”的嘲讽吗?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混乱感攫住了他。欲望并非没有,这具年轻的身体、熟悉的面容、主动的姿态,都是一种诱惑。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与抗拒。抗拒这荒诞的情境,抗拒在心神混乱、自我厌弃未消之时,与这个“不明不白”的“她”发生更深的纠葛。昨夜“完全体太平”的话语,此刻也像一盆冷水,让他骤然清醒——他若此刻顺从,又与那被批评的、只知遵循“角色”的刘皓南有何区别?甚至更糟,像是在利用这混乱占便宜。
种种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清醒。他不能被此刻的情绪和欲望带着走。阵灵给的书,或许才是关键。
“阿绍?”见他迟迟不动,榻上人疑惑地轻唤,又带上一丝委屈,支起身子,寝衣滑落更多,伸手似乎想拉他。
刘皓南眼神一暗,不再犹豫。他拿着书册的手不动,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对方触碰到他之前,并指如风,精准地点中了她的昏睡穴。
榻上人嘤咛一声,眼中娇媚尚未褪去,便已被袭来的黑暗攫取意识,软软倒回枕上,再次沉沉睡去,只是嘴角那丝期待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添烦乱。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回矮榻边坐下,定了定神,翻开了手中那本蓝皮无字书。
书页并非纸张,触手光滑微凉,似帛非帛,似皮非皮。翻开扉页,清秀中隐带风骨的字迹跃然“纸”上,与之前瓶底笺纸上的字迹同源,正是上官婉儿的手笔。
【其一·解惑】
“观尔抉择,不出所料。然需明示于尔:定魂丸所固,非魂非魄,乃‘记忆之相’耳。二十三载太平之忆,不过借体暂驻之浮光。真正公主之魂,早入轮回,历劫转世,此刻不知是王家女,或李家郎,与尔尘缘早尽,断无可能于吾阵中再生纠葛。尔眼前所见,身畔所依,自始至终,唯杨氏排风一人而已。其肉身受阵法之力,回溯至双十年华,然内里神魂,始终是尔妻。今次入阵,遭宵小暗算,神魂震荡,记忆叠错,方有此前混乱。此亦其命中劫数,修行必经。望尔勿再自作主张,妄图以己心代彼心,以‘护’为名,行‘困’之实。情之一字,贵在两心知,非一意孤行可成。尔惯于独断,此番教训,望尔谨记。”
刘皓南盯着这行行字句,心中震动。原来如此!眼前人实实在在就是排风,只是身体变年轻,记忆被二十三岁太平的“记忆之相”覆盖固着!而真正的太平公主,早已转世,与这阵法、与他刘皓南,绝无可能有任何情感牵扯。阵灵上官婉儿看得分明,她是在告诫他,也是在点拨他——莫要再自以为是地“保护”,那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困”。排风入阵遭劫,亦是其修行一部分,他强行干涉,未必是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继续往下翻看。
【其二·固本】
“杨氏神魂受损,记忆纠缠,非寻常药石可医。此乃李淳风晚年所著《灵台清净诀》残篇。修习此诀,可固尔自身灵台,明心见性,抵御外魔,亦能逐步洗涤心垢,于幻境中保有一线清明。待尔修至‘灵台澄明’之境,可尝试以神念为引,探入亲近者识海,助其梳理纷乱,修复损伤。此乃治本之法,然需水磨工夫,循序渐进,急不得。吾与玉女门道友,已感知其神魂异状,自有应对,尔且安心助其固守本心即可。书后有简易导引法门,可先习之,稳尔心神。”
后面果然附了数百字的口诀和行气导引图,深奥精微,确是玄门正法。刘皓南匆匆浏览,记下要点。原来上官婉儿和玉女门早有察觉,并给出了解决方向。这让他焦灼的心略微安定些许,至少并非毫无头绪。
他定了定神,翻到最后一篇。
【其三·隐忧】
“另有要事,不得不察。杨氏入阵前,恐已中暗算。此页所载,乃南诏蒙舍龙部古早秘传之蛊术残卷,吾偶得之,仅存只言片语。然吾遍阅典籍,辅以推演,可确知一事:此蛊阴诡,种于人身极私密处,隐而不发,唯特定条件满足,方显印记。据残卷所述及吾推演,此蛊一旦显现,会在中蛊者身上形成一枚具体而微的‘蓝色妖蝶’图案,妖异诡艳,形态特殊,易于辨认。然显现条件为何,具体落于何处,一概不知。此蛊古老阴毒,恐与暗算者有关,意在长远,不可不防。尔需细查杨氏周身,寻此印记。然切记,其显现条件未明,贸然探查或触及其它,恐生不测。需得机缘,或待其自行显现。一旦此蛊印得解,杨氏当可融合二十三载太平之记忆见识(足以应对此境纷扰),并彻底恢复其本来所有记忆心性。然在破阵而出前,其仍需以‘太平公主’之身份存于此世,以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此事关乎其安危与破阵关键,望尔慎之又慎,相机而动。”
蓝色妖蝶图案?种在极私密处?显现条件未知?刘皓南的心猛地一沉。排风身上竟还潜伏着如此阴毒的暗手!上官婉儿学识渊博,既如此肯定图案形态,必有依据。对方所图非小,且手段隐秘至极。信息不全,这意味着他必须格外小心,既要设法查明,又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贸然触动可能存在的禁忌。
他合上书册,闭目沉思。书中所载信息量巨大,冲击着他先前的认知。排风就是排风,从未改变,只是记忆被封,身体回溯,还中了暗蛊。而他,却自以为是地选择了“保护”,实则可能妨碍了她本该经历的“劫数”修行。更棘手的是那潜在的蛊术威胁。
阵灵赠书,既是解惑,也是指引,更是警告。警告他莫要再擅自替她做主,警告他前路尚有隐忧。
刘皓南睁开眼,望向床榻上沉睡的容颜。此刻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脆弱幻影,而是他真正的妻子,身陷囹圄,记忆被封,还身中奇蛊,等待他去并肩面对,去小心守护,去共同破局。
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书皮,眼中混乱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心。前路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承受,也不再是独自妄断。他要修习这《灵台清净诀》,他要找出那该死的蓝色妖蝶印记的线索,他要……学会真正让她与自己并肩,而非替她遮挡。
长夜依旧深沉,但手中的书册,仿佛为他照亮了一丝前行的微光。尽管这光指引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而第一步,或许就是要先学会,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去探查那可能隐藏在妻子身体最私密处的、妖异的蓝色标记。这个念头让他眉头深锁,却又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