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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要上值了和画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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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尽,窗外天色透出蟹壳青。刘皓南盘膝坐在矮榻上,那本蓝皮旧书摊开在膝头。他闭目凝神,按照《灵台清净诀》开篇所述,运转心法。

既已有了方向,便无需犹疑。他心性本就坚毅,认准方向便不回头。此刻杂念虽生——昨夜“太平”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纯然客观甚至略带挑剔的“点评”言犹在耳,与今夜身侧只有甜蜜记忆的她求欢时自己那突兀的点穴之举,两相叠加,尴尬之余更觉荒诞混乱——但他深吸一口气,将诸般思绪强自按下。身为陈抟老祖亲传,华山掌教,他心志之坚、天赋之高、根基之厚,远超常人。即便这《灵台清净诀》玄奥晦涩,重在涤荡心神而非增长功力,于他而言,初窥门径也非难事。

心法运转,内息循特殊路径游走。起初识海波澜微兴,但很快,一种清冷澄澈之意自眉心祖窍生发,如月映寒潭,迅速抚平躁动。不过数个周天,那丝“凉意”便从微弱转为清晰,虽离“湛然常寂”之境尚远,却已稳稳扎根,让他一夜未眠的疲惫消散大半,心神为之一清。这便算是入门了。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窸窣与一声慵懒哈欠。

刘皓南倏然睁眼,眸底一丝清光迅速敛去。只见太平已坐起,锦被滑落,寝衣微乱,正揉着惺忪睡眼望来。见他端坐榻边,她愣了愣,昨夜旖旎被打断、自己莫名沉睡的记忆回笼,脸颊倏地泛起红晕,眼中却涌上更浓的困惑与一丝娇嗔的责怪。

“驸马?”她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用了更显身份的称呼,却也透着一丝亲近间的埋怨,“你……何时起的?怎在此打坐?” 目光扫过他整齐的衣衫,又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完好的寝衣,最后落在他平静却难掩一丝疲色的脸上,疑惑更深。成婚近载,夫妻敦伦本是常事,昨夜那般情浓之时,自己竟莫名睡去?醒来夫君却衣衫齐整地在旁调息?这实在太不寻常,与往日体贴温存的“薛绍”判若两人。

刘皓南心知这关难过,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如常地起身,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肩头温软肌肤,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复自然,温声道:“殿下醒了?昨夜见你似乎困极,呼吸渐沉,想是连日宫中年节操劳,便未忍相扰。我早些醒来,见你睡得正熟,索性静坐片刻,养养神。” 理由牵强,甚至有些欲盖弥彰。近一年来,她偶有疲惫,他也从未如此“体贴”到点穴让她安睡。但他只能希望“薛绍”素来温柔的形象,能暂且遮掩过去。

太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下眸光流转,显然并未全信。夫君体贴是真,可这“体贴”法……未免太过蹊跷,甚至透着些疏离。她看着他,试图从他温和的神色中找出破绽,却只觉得他眼底深处似有重重迷雾,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这让她心头那点异样感如羽毛轻搔,愈发清晰。

“起身吧,该用早膳了。” 刘皓南不欲在此纠缠,转身去取她的外袍,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

早膳摆在外间小厅,精致可口,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太平几次抬眼偷看他,红唇微启,似想问什么,但见他始终神色平淡,只细心地为她布菜,偶尔说一句“这粥火候正好”、“新进的笋脯很爽口”,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只是她看着刘皓南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同床共枕近一年、昨夜却举止“异常”的夫君。

刘皓南如坐针毡,面上却还得维持着“薛绍”的温和从容。他几乎能感觉到太平那无声的疑问在空气中盘旋,如同细密的蛛网,将他缠绕。如何解释?难道能直言相告?这念头让他心头烦乱,更觉自己昨夜点穴之举,实是鲁莽,留下了这尴尬难解的局面。

就在太平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放下银箸,准备开口的当口——

“驸马爷!” 一名仆从恭敬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在厅外响起,适时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位大食国的穆罕默德王子殿下来访,带了许多礼物,说是特意来给您拜年,已在正厅候着了。”

刘皓南握着银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一种近乎“绝处逢生”的情绪瞬间冲散了尴尬与烦闷!这小祖宗,来得可真是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脸上却迅速挂起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迎接熟客的温和笑容,对太平道:“是穆罕默德。这孩子,自年初一日起便天天来‘请教武艺’,府里都快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了。殿下慢用,我去前厅看看,莫让他久等。” 语气里的那丝“如释重负”和“迫不及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太平闻言,捏着银箸的纤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黛眉几不可见地挑了挑,那双原本带着晨起慵懒和未散尽困惑的明眸里,倏地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了然迅速化开,晕染成些许同情,以及一丝几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幸灾乐祸。

那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自年节伊始,便仿佛在公主府门口安了家,几乎日日不落。每次登门,必要缠着驸马“请教”那些被他冠以各种奇诡名头的“功夫”,美其名曰“奉旨学艺”,实则将府邸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偏生他身份贵重,乃哈里发最宠爱的幼子,又确有圣旨在手,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小心供着。更要命的是,这小王子浑身珠光宝气,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活脱脱一座行走的、能闪瞎人眼的宝石库,所到之处,连廊下的鹦鹉都被那光芒晃得忘了学舌。

她身为公主,自有威仪,不必降尊纡贵去应付这等精力过剩的“热闹”。每每只在后堂,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小王子那口音奇特却异常洪亮的惊叹、请教与各种物件(偶尔是仆人惊呼)倒地的声音,再看着驸马归来时,那一脸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仿佛刚与十万大军舌战过的神情,便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那点因夫君“招惹”来麻烦的小小怨念,也常被这情景冲淡,转而变成一丝隐秘的趣味——原来一向从容的驸马,也有这般无可奈何的时候。

此刻,见刘皓南这般近乎“急切”地起身,语气里那如释重负几乎要溢出来,太平心下了然,定是前厅那位金光闪闪、活力无穷的小祖宗又驾到了。夫君这哪里是去会客,分明是去“挡灾”,去应付那永无止境的“请教”与彩虹屁轰炸。思及此,昨夜那点因夫君突兀举止而生的疑惑与微恼,倒被这意料之中的插曲冲淡了不少,甚至……看着素来沉稳的夫君这般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她竟觉得有些好笑,心底那点属于二十三岁太平的、尚未被深宫倾轧完全磨灭的促狭心思,悄悄冒了头。

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染上了她的唇角,又被她迅速压下,只余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你快去吧,好生招待王子,莫要失礼。”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端庄,但若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慵懒的调侃意味,仿佛在说:你自己“招惹”来的麻烦,自己好生受着吧。

她优雅地重新执起银箸,夹起一小块晶莹的笋脯,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嗯,今早的笋脯似乎格外爽脆可口。至于前厅即将上演的、驸马如何应付那位对“寂静杀人术”念念不忘的移动宝石库的戏码……太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灾乐祸。唔,说不定今日又能看到夫君那副强忍头疼、还要维持风度的有趣模样了。只是不知,那位小王子今日又看中了什么“绝技”?

刘皓南脚下不停,几乎可称步履生风地来到了前厅。果不其然,那金光闪耀、几乎能晃瞎人眼的阿拉伯小王子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正等在那里。今日他换了身绯红织金锦袍,领口袖口镶着密密麻麻的各色宝石,腰缠镶满祖母绿与珍珠的玉带,头戴一顶同样缀满宝石的小毡帽,颈间是鸽血红宝石项链,十指戴了不下五枚硕大的戒指,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走动间叮咚作响,活脱脱一座行走的豪华宝库。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身便于骑射的墨蓝色胡服,腰束玄色革带,脚踏乌皮靴。年纪约莫二十五六,正是男子英挺勃发、气势最盛的年纪。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是典型的突厥贵族样貌,黑发如墨,以一根简朴的皮绳高高束成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深邃的眉眼。肤色是草原风霜与日光共同打磨出的深麦色,更衬得鼻梁高挺如山脊,唇线分明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漆黑如点墨,此刻正微微蹙着浓眉,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与不自在,站在珠光宝气的小王子身边,愈发显得沉稳挺拔,如苍松立於宝山之间,正是阿史那延陀。

“嘿!我尊贵睿智、武功天下第一好的老师!新年继续吉祥,愿真主的光芒永远照耀您的府邸!” 穆罕默德王子一见刘皓南,立刻扬起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张开双臂,用他那口音奇特但异常流利的汉话,热情洋溢地喊道,满身的珠宝随之发出悦耳(或者说晃眼)的碰撞声,“穆罕默德带着最最真诚的友谊和来自遥远大食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礼物,来向您致意了!” 他一边说,一边行了个极其夸张华丽的抚胸礼,随即不由分说,几乎是“拖”着身旁面露无奈的阿史那延陀上前两步,用一种混合着无比崇拜与献宝似的语气快速道:“看!老师,我把我的英雄、我的救命恩人、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我最崇拜的延陀大哥也请来了!他说他也想向老师请教,顺便看看我新练的招式有没有进步!对吧,延陀大哥?” 他眨着湛蓝的大眼睛,看向阿史那延陀,自动忽略了对方是被他连续数日、用成吨夸张到肉麻的阿拉伯式赞美和“不一起来就让真主失望”、“不看看我进步怎么对得起救命之恩”、“难道老师不想见你吗”等歪理软磨硬泡、生拉硬拽才勉强同行的真相。

阿史那延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对王子这番完全偏离事实的“精简”介绍报以无奈一瞥,但还是上前一步,右手按胸,对刘皓南行了一礼,声音低沉带着草原的粗粝质感:“薛兄,新年好。又来叨扰了。” 目光与刘皓南相接,迅速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充满理解与同情的眼神——同是天涯“被缠”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刘皓南心中了然。阿史那延陀身份敏感,其兄骨咄禄在塞外动作频频,他那位红颜知己窦娘子又临近产期,他这“归化特勤”在长安,实则是处境微妙的“高级人质”。年节时分,本不欲多走动惹人注目,平添是非。奈何身边这位超级迷弟、壕无人性且精力过剩的阿拉伯小王子,不仅拥有“奉旨学艺”的护身符,更对阿史那延陀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那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功夫,实在非一般人能招架。

穆罕默德王子浑然不觉两人间的微妙气氛,或者说他根本毫不在意,已经开始兴奋地展示他带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新年礼物——除了惯常的香料、宝石、精美金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庭院中仆人牵着的两匹神骏异常的阿拉伯纯血马。一匹通体漆黑如最深的夜色,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神采飞扬;另一匹则是罕见的银灰色,毛色在晨光下流泻着月华般的光泽,体态优雅流畅,顾盼生姿。“老师!延陀大哥!看这两匹沙漠的珍宝!只有像你们这样真正的英雄,才配得上它们的忠诚与速度!” 他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赞美之词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滔滔不绝,“老师的骑术像沙漠中最变幻莫测的幻影,箭法像能穿透命运迷雾的精准星光!延陀大哥的马上功夫像草原上最狂野自由的飓风,力量像能撕裂苍穹的巨雕之爪!我天天看,天天学,梦里都在模仿,都觉得远远不够!”

他搓着手,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折射出炫目的光,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无限崇拜与一丝狡黠的、十七岁少年特有的热情笑容:“所以……尊贵无比、武艺超凡入圣、让我日夜敬仰的老师!勇武无匹、如高山让我仰望的延陀大哥!今天阳光如此明媚,天空如此湛蓝,公主府的跑马场如此宽阔,两位绝世高手都在此……不知我,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有没有这个天大的荣幸,能再次亲眼目睹两位进行一场真正的、精彩绝伦的、让我永生难忘的马上比试?就像前几天那样,但更认真、更厉害一点!让我好好学习,领悟武道至高的奥秘!” 他表情充满无与伦比的期盼,湛蓝的眼眸仿佛盛满了星光,彩虹屁连环不断,从个人崇拜上升到东西方武道精神交流,再上升到促进两大帝国友谊,仿佛今天不比试一场,就是辜负了真主的美意、浪费了这良辰美景、对不起大唐皇帝的厚爱和他父王哈里发的殷切期望。

刘皓南:“……”

阿史那延陀:“……”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深重的无奈,以及一丝被这活宝缠得有些头疼、却又隐隐被挑起兴致、骨子里属于武人的躁动被勾起的微光。连日来的沉郁(刘皓南的幻境压力、对排风的忧心、今晨的尴尬;阿史那延陀身处长安的拘束、对远方局势的隐忧、对爱人临盆的牵挂)确实需要宣泄,在这熟悉的跑马场上纵情驰骋、弯弓引箭,倒是个直截了当的法子。

“王子殿下既有如此雅兴,薛某敢不从命。” 刘皓南淡声应道,眉宇间因早膳而起的些许凝滞似乎散开,换上了一种属于武者的沉静锐气。

“可。” 阿史那延陀更是言简意赅,只吐出一个字,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周身那股沉稳中透出的彪悍气息,已悄然升腾。

穆罕默德王子顿时欢呼一声,身上的宝石叮咚乱响,蓝眼睛光芒大盛,仿佛最珍贵的蓝宝石在燃烧,嘴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念叨:“太好了!赞美真主!我要看老师那个‘浮光掠影’般的上马身法!看延陀大哥那个‘弯弓射天狼’的回身发力技巧!还有老师那个箭出如龙、能绕过障碍的……啊,那个神奇的手法您说过阵子再教……还有那个一招制敌、捏碎……唔……”

“王子,马场已备好,请移步。” 刘皓南果断打断他越来越危险、快要涉及到“寂静杀人术”的念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率先转身引路。再让这小子说下去,不知还会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词来。

公主府后苑的跑马场早已准备妥当。虽不及皇家猎苑广阔,但精心设置了几处需要高超控马技巧才能通过的障碍,箭靶也已立在远处,随风微动。刘皓南换了身利落的玄色骑射胡服,更显肩宽腿长,英气逼人。阿史那延陀则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墨蓝色胡服,只是将袖口紧了紧,更添利落。

两人各自选了马,穆罕默德王子送的那匹神骏黑马自然归了刘皓南,银驹则由阿史那延陀驾驭。翻身上马,动作皆干净利落,带着武者特有的潇洒。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自生。马鞭未扬,缰绳轻抖,两匹骏马已如离弦之箭、似闪电惊雷,骤然冲出!

先是纯粹的竞速与控马。刘皓南的骑术是中原武林顶尖高手的路数,讲究人马合一,气定神闲。他身形稳坐马背,仿佛与□□黑马融为一体,在疾驰中绕过障碍时,身体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与平衡,时而镫里藏身,几乎贴于马腹之下;时而侧挂探海,单足勾镫,大半个身子悬于马侧,衣袂翻飞,姿态飘逸如御风而行,惊险处又带着难以言喻的优雅,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容掠过障碍,引得场边观战的穆罕默德王子瞪大了蓝眼睛,屏住呼吸,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琢磨着怎么把这“浮光掠影”般的身法融入自己上蹿下跳的“跑酷”中。

而阿史那延陀的骑术则是典型的草原风格,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与速度之美。他控马更显彪悍,身体重心压得极低,转弯时侧倾幅度极大,几乎与地面平行,依靠强大的腰腹力量与腿部夹力操控马匹,充满了侵略性的美感。直线冲刺时,他伏低身形,减少风阻,银驹四蹄翻飞,速度不断提升,带着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仿佛能撕裂空气。两种风格,一巧一力,一飘逸一狂野,却同样摄人心魄,令人目眩神驰。

几圈下来,难分轩轾。两人气息未乱,眼中战意却更盛。

接着是骑射。箭靶并非静止,仆人在场边以长杆操控,移动轨迹不定,且前方设有需绕行或越过的障碍,极考较骑手在高速运动中的判断、控马与射击能力。刘皓南自箭囊中取箭,动作行云流水,开弓如满月,弓弦震颤之声清越。他目光沉静,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如磐石,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每每于电光石火间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箭箭中靶,且多中红心。更有一箭,在绕过一处高障的瞬间发出,箭矢划过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自障碍边缘堪堪掠过,精准地命中其后晃动的靶心,其预判与巧劲,令人叹为观止。

阿史那延陀的射法则截然不同。他用的弓更长更硬,箭矢也更粗重。开弓时臂上肌肉贲张,充满爆炸性的力量,弓弦发出沉闷的嗡鸣。他不追求绝对静止的精准,而是凭借对马匹运动轨迹的深刻理解和自身强大的动态射击能力,箭出如霹雳雷霆,势大力沉。往往在身体倾斜、重心不稳之际发箭,箭矢带着强烈的旋转和穿透力,发出凄厉的呼啸,狠狠钉入箭靶,尾羽剧颤。甚至有一箭,后发先至,凌厉地劈开了前面一支已中靶心的箭杆,自身牢牢嵌入红心,霸道绝伦。

两人在场上纵横驰骋,各展绝技,汗水浸湿了衣衫,呼吸变得粗重,但多日来的沉郁仿佛也随这激烈的角逐、随呼啸的箭矢、随马蹄翻卷的尘土宣泄而出。眼中只剩下对手,只剩下对胜利的渴望,只剩下武人最纯粹的较量快意。

当两人最后几乎同时冲过预设的终点,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嘶鸣,随即稳稳停住时,胸膛都在微微起伏,但脸上却都带着酣畅淋漓后的光彩,目光锐利,精神焕发。

穆罕默德王子早已从场边冲了过来,蓝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崇拜光芒,他激动地拍着手,用尽毕生所学的汉话词汇,成吨的、花样翻新的阿拉伯式彩虹屁如同尼罗河泛滥般汹涌而出:

“真主啊!安拉至大!我看到了什么!这简直是神迹降临!老师,您的骑术就像沙漠夜晚最难以捉摸的海市蜃楼,您的箭术就像命运三女神手中那根最精准的金线!延陀大哥,您是帕米尔高原上最狂野的雪崩,您的弓箭是宙斯投下的雷霆!太精彩了!太不可思议了!这比波斯最华丽的史诗还要震撼!这比罗马最宏伟的竞技还要激动人心!两位简直是战神玛尔斯与英雄阿喀琉斯降临凡间!不,你们比他们还要厉害!我,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以真主的名义起誓,以我父王哈里发的荣耀起誓,你们是我此生见过最勇武、最厉害、最让我崇拜的男儿!没有之一!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身上的宝石叮当作响,仿佛在为他伴奏。喘了口气,他双手合十,用一种无比虔诚、无比炽热、无比渴望的眼神,眼巴巴地望向刚刚下马、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刘皓南和阿史那延陀,说出了他铺垫许久、孜孜以求、梦寐以求的终极目的:

“所以……天下第一好、武艺通天彻地、让我愿意每天赞美一千次的老师!草原上最亮的星辰、最勇猛的雄鹰、我的救命恩人延陀大哥!求求你们了!再多教我一些!更厉害的那些!我想学老师那个在马上像幽灵一样飘忽的步法!学延陀大哥那个能把箭都劈开的恐怖力气!还有老师那个能让箭拐弯的绝技……那个您说以后再教,我等着!但是!那个!那个一下子就能让坏人闭嘴的、超级厉害超级安静的‘寂静杀人术’!教教我吧!就教一点点!我保证认真学!我用我所有的宝石发誓!”

刘皓南正接过仆从递上的汗巾擦汗,闻言动作彻底僵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寂静杀人术”……这孩子到底是对这个名头有多执着?那日情急之下的重手,竟成了他念念不忘的“绝技”?

阿史那延陀正解下腰间的皮囊仰头喝水,闻言直接呛了一大口,猛地咳嗽起来,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硬面孔,也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头疼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眼,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对方那素来沉稳(或冷硬)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了瞬间的僵硬、无语,以及眼底深处缓缓浮现的、如出一辙的、加粗加大的两个大字——

完。蛋。

这金光闪闪、彩虹屁无穷无尽、对危险高深武学有着可怕执着、且拥有“奉旨学艺”特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十七岁阿拉伯小王子,果然不是单纯来拜年看比试的!他是来“点菜”、来“升级终极套餐”的!

刘皓南觉得,方才跑马射箭发泄掉的那点烦闷,此刻正以十倍的程度混合着对未来的不祥预感,汹涌地反扑回来。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建议皇帝早点把这小祖宗送回阿拉伯。

阿史那延陀默默放下水囊,抬手抹去呛出的水渍,望向远方的天空,突然觉得草原上凛冽的寒风、兄长骨咄禄那令人头疼的野心、甚至长安城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都比不上眼前这双闪闪发光的、写着“不教我捏碎人喉咙的功夫,我就天天来烦你们”的湛蓝眼眸带来的压迫感。他开始怀疑,当年在草原上顺手救下的,到底是个王子,还是个甩不掉的、麻烦精转世。

公主府寝殿,亥时三刻。

紫檀木嵌螺钿的长案上,错落摆着几样精致却显然未动多少的夜宵。一只银鎏金摩羯纹碗里,薄如蝉翼的雕鲙片已失了刚端上时的晶莹剔透,边缘微微卷曲;旁边猩红的西域进贡罽毯,厚重暖融,映着四周高擎的烛火,本该满室生辉,暖意融融,此刻却反倒衬得倚在软榻上的太平眉眼间,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源自心神交际的淡淡倦意。杨排风的武学底子让她体力远超寻常贵女,应付那些命妇的絮叨与机锋,体力上绰绰有余,但那种戴着面具、字斟句酌、时时刻刻维持公主威仪与体面的心神消耗,却更磨人。她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碟冻酥花饼旁的白玉箸上轻轻一叩,发出“叮”一声清脆微响,在过分寂静、只闻烛花偶尔噼啪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五日见的命妇,你一言我一语,递上来的名刺、叙的家常、明的暗的请托……叠起来,怕是要比兵部年终考功的那些卷宗,还要厚上几寸。” 她声音有些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虚虚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里面映着连日的杯觥交错与言笑晏晏下的疲惫。记忆是二十三岁太平的,见识手段足以应对,但那份属于年轻公主、又隐约掺杂了杨排风本性质朴的、对纯粹温存与寻常相伴的向往,却让她对这样无止境的应酬感到由衷的烦闷。她抱怨的,不止是累,更是身边人的缺席。

刘皓南已换下白日与阿史那延陀比试时那身利落的胡服劲装,此刻只着一身靛青色的家常圆领襕衫,质地柔软,袖口宽松,更衬得他面容清俊,也冲淡了几分白日里的锐气。他正专注于剔剥一尾蒸得恰到好处的橙黄肥美的鼍髓。闻言,他动作未停,只将剔好的、雪白膏腴盛在小银匙里,极其自然地送至她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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