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卢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了刘皓南的官袍袖口!力道之大,几乎将质地上乘的锦缎扯破。
“薛都尉!薛驸马!” 卢衡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不甘与控诉,“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不过三年!短短三年!她便能将过往种种,抛却得一干二净!视我如仇雠,如敝履!那婚书……那婚书她竟当着我的面,扔进火里烧了!烧了!世间怎会有如此凉薄心狠的女子?!她杜家的教养呢?当年的情分呢?难道都喂了狗吗?!”
刘皓南被他扯得身形微顿,垂眸,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状若疯癫的昔日世家公子。他没有立刻甩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看着卢衡眼中翻腾的痛苦、委屈与愤怒。
片刻,刘皓南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却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凉薄?”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如冰锥,刺入卢衡混乱的眼眸。
“卢公子饱读诗书,可曾听过一桩旧事?东晋时,名士谢安,欲纳妾。其友人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公制礼’等大道理,去劝说谢安的夫人刘氏。卢公子可知,谢夫人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不待卢衡反应,也不需他回答,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腰间象征官员身份的银鱼袋,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谢夫人当即反驳:‘若使周姥(周公之妻)制礼,当不如此!’”
他逼近一步,盯着卢衡瞬间呆滞的脸,语气愈发尖锐:
“卢公子在此声声泣血,指责杜司籍‘凉薄’、‘心狠’,要求她顾念‘情分’、遵从‘婚约’、体谅你的‘无奈’与‘委屈’。那么,我且问你——”
“当年杜家田产被觊觎,她孤立无援向你求助时,你的‘情分’在哪里?你的‘担当’在哪里?可是劝她‘柔顺’、‘避让’?”
“你口口声声说那婢女是眼线,是自尽,你是冤枉的。那么,事发之后,你可曾如关云长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那般,为了洗刷自己与她可能蒙受的污名,不惜与家族决裂,公开对质,哪怕丢掉继承权、沦为白身,也要还彼此一个清白堂堂正正?!”
“你没有。你选择了在你卢家那套‘家族利益至上’、‘大局为重’的规则里,忍气吞声,斡旋妥协。你希望她理解你的‘不得已’,希望她与你一同,在那潭浑水里,继续‘从长计议’。”
刘皓南猛地甩开卢衡抓着他袖口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冷漠。
“如今,她不愿再陪你玩这套‘世家规则’的游戏了。她跳出了那口井,抓住了公主给的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挣一份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牺牲自我去成全所谓‘大局’的活法。你便觉得她‘凉薄’了?觉得她‘心狠’了?”
“卢衡,” 刘皓南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淡淡的鄙夷,“凉薄的,从来不是挣脱囚笼、寻求生路的人。凉薄的,是那些自己不敢、不愿挣脱,却还要指责、阻拦他人挣脱,并美其名曰‘顾全大局’、‘遵守礼法’的……懦夫与帮凶。”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的卢衡,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公主府洞开的大门。朱门在他身后,再次缓缓合拢,将门外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与门内渐渐亮起的温暖灯火,彻底隔绝。
刘皓南踏入寝殿时,室内已掌了灯,暖融明亮。晚膳刚刚布好,四碟八碗,皆是精致可口。太平早已换下了白日见客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绉纱半臂,乌发松松挽着,斜倚在桌边。见他进来,她拈起银箸,夹了一筷子他平日爱吃的嫩笋鸡丝,放入他面前的骨碟中,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微痒。
“驸马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威风得很呢。”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戏谑与不易察觉的骄傲,“连程务挺那样眼高于顶的老将军,都被你一番‘茶马制蕃’的议论,堵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竟也朝你拱了拱手。看来我这‘病休’在家的驸马,倒是比那些终日忙碌的尚书侍郎们,更得圣心呢。”
她说着,起身去盛一旁小炉上煨着的山药乳鸽汤。经过他身侧时,微微俯身,那如云似雾的乌黑鬓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暖甜香气,故意擦过他的下颌与颈侧,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诱人的暗示:
“突厥使团后日便到,马球会就在眼前……驸马近日又是劳心朝政,又是操练兵卒,怕是辛苦得很。不若……今夜早些安歇,我们……试试那卷前几日狄仁杰‘不小心’夹在公文里送来的《洞玄子》?我瞧着里面那式‘鱼接鳞’,倒是颇为新奇有趣,与吐蕃那些蛮野路子,似乎不太一样呢……”
待到洗漱完毕,寝殿内只余角落两盏宫灯,光线昏黄暧昧。刘皓南正倚在榻边翻阅一本兵书,却见太平从屏风后转出,身上竟已不是寝衣。
那是一套极具异域风情的波斯舞姬纱丽!料子是近乎透明的、染成瑰丽晚霞色的轻纱,层层叠叠,却巧妙地只遮掩了关键部位。纤细的腰肢完□□露,肌肤在纱下若隐若现,一条以细金链串起的、鸽血红宝石坠子,正垂在她小巧精致的脐上,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碎钻般惑人的光芒。她赤着足,雪白的脚踝上,之前系铃留下的那圈淡粉色淤痕尚未完全消退,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又别有一种脆弱的艳色。
她踩着无声的猫步,走到榻边,然后抬起一条腿,膝盖抵上榻沿,就着这个姿势,整个人轻盈地一旋身,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刘皓南的膝头。
纱丽的裙摆随着动作滑落,堆叠在她腿根,露出更多莹润的肌肤,与那圈足踝淤痕上下呼应。她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腰肢开始款摆,模仿着记忆中胡旋舞的韵律,试图扭动。然而,那动作看似诱人,实则生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腰腹的肌肉,因为不习惯这种刻意的、充满表演性质的诱惑姿态,而不由自主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刘皓南的呼吸在她坐上来的瞬间便是一滞。掌心下意识地扶上她光滑的后腰,触手所及的肌肤微凉,肌理却紧绷得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当她试图做出一个更大幅度的扭腰动作时,那纤细脚踝上,仿佛还系着无形的金铃,随着她僵硬的动作,发出了生涩的、并不悦耳的摩擦声——那是她身体不协调的紧绷,传递出的无声信号。
看着她在昏黄光线下,努力扮演着“魅惑舞姬”,却因生疏和某种说不清的别扭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模样,刘皓南眼中翻涌的暗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混合了无奈、心疼与了然的深邃。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搂紧她,而是扣住了她那只带着淤痕的脚踝。
指尖带着薄茧,极轻地、抚过那圈淡粉色的痕迹。
“殿下若真想试试《洞玄子》里的趣致,”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何不……先从第三章的‘双鲤溯溪’看起?那式讲究气息交融,以缓制急,以柔化刚,或许……更合殿下如今的身子。”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学术探讨”弄得一怔,扭腰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被看穿的小小懊恼:“嗯?‘双鲤溯溪’?那式不是……”
她话音未落,刘皓南已不再多言。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从自己膝上抱了下来,随即动作流畅地一个翻转,将她安置在柔软的锦褥之上,摆出了一个与那“双鲤溯溪”图谱记载颇为相似的、却更为舒缓松弛的起始姿势。
“呀!” 太平因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变化,低低惊呼一声,身体本能地有些僵硬。
就在她因这生涩姿势而微微蹙眉时,一股温润平和、如春日溪流般的内力,已自他贴在她腰眼要穴的掌心,悄然注入,沿着她紧绷的经络缓缓游走,带来熨帖的暖意与放松。
“吐蕃妖僧之事后,臣便命人多方搜罗、校验此类典籍,以防其中再藏诡谲。只是卷帙浩繁,尚未及仔细整理归类……” 他一边以内力引导她放松,一边低声说道,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奇异的耐心,“譬如这‘双鲤溯溪’,看似简单,实则需先以特定呼吸法,贯通足三阴经,引气归元……”
他说话间,指尖已不着痕迹地,解开了她身上那件过于繁琐、束缚动作的波斯纱丽颈后的系带。轻薄的霞色纱丽,如同褪去的蝉翼,无声滑落榻下。
温润的内力在她体内缓缓游走,驱散了刻意营造的紧绷与那份急于“尝试”的焦躁。太平只觉得一股舒适的暖流包裹着酸软的腰肢,多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强行支撑的精神,在这柔和的力量抚慰下,渐渐松懈。眼皮越来越沉,神智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只记得足踝处传来一阵微凉,似乎是……那对并不存在的金铃,被他轻轻“卸下”的触感?又或许,只是他指尖抚过淤痕带来的凉意。
“殿下今日累了,且好生安睡。”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催眠的咒语,在耳边最后响起。
烛火轻轻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刘皓南细致地为沉沉睡去的太平掖好被角,将那身华丽的波斯纱丽拾起,折叠好,置于一旁。妆台最下层的抽屉被轻轻拉开,里面一个铺着绒布的锦盒中,静静躺着那对曾系在她足踝、伴随他们度过生死五日的赤金铃铛。他看了一眼,将盒子推回深处,锁扣轻轻合拢。
他走回榻边,就着灯光,展开另一卷图谱——《龙凤导引图》,这是道门正统的双修养生之法,讲究阴阳调和,互利共生,与那些充满欲望与控制的旁门左道截然不同。他正欲细看其中几处关于疗愈内损的记载……
一条光洁修长、犹带暖意的腿,忽然从锦被中探出,不轻不重地,横压在了他的腿上。月光透过窗纱,清泠泠地洒落,正好照亮了那只横陈的玉足,以及足踝上那一圈尚未完全消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青紫色的淤痕。那是金铃留下的印记,也是那场疯狂“解毒”留在她身上、或许也留在他心上的烙印。
刘皓南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一圈青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淤痕上方寸许,内力微吐,一股极柔和温暖的气息,缓缓笼罩过去,试图化开那凝滞的瘀血。
锦被随着太平无意识的翻身,滑落少许,露出她半边圆润的肩头与精致的锁骨。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燮理,机在其中……” 他低声诵念着导引图开篇的总纲,声音低沉,如同静夜诵经。然而,指尖终究没有直接触及那伤痕。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条不安分的腿小心地挪回被中,用锦被将她裸露的肩头与那圈足踝淤痕,一同仔细地裹好。动作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三更沉闷的鼓声,余韵悠长,穿透寂静的夜色。
刘皓南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寝殿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黑暗与静谧。他在太平身侧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怀中人似乎在梦中呓语了一声,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承尘。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抚过她足踝淤痕时,那微凉细腻的触感,与视觉中那圈青紫带来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这位曾纵横捭阖、历经沧桑的前辽国国师,此刻在长安公主府的寝殿内,听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与重量,终是认命般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任由梦中,或是清醒时,那圈金铃的残痕,与关于那五日的所有记忆——焦灼、痛苦、决绝、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这一点点宁静与温暖——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无声无息,却不可磨灭地,烙进他的胸膛,融入他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