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到处都是呛咳的声音。
郎中眯着眼,趴在他耳边问,“放蛊的人姓甚名谁?快说!还不快说!”
躺在床上的人神志不清,一开口只有痛苦的呻吟声。
燕今踩灭还冒着火星子的破席子,“您这是?”
“死马当作活马医。本来焚烧中蛊人躺过的席子,可叫他说出放蛊人的名字。找来放蛊人随身的手帕烧成灰,用水冲服,便能即刻痊愈。”
燕今也扑上去,“老代、代雨!你清醒点,清醒点啊!说话啊,随便说些什么都好。”
入手不再滚烫,他猛然扭头看向郎中,“这高热退了,他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赵许翊能感受到他依旧气若游丝。
果不其然郎中摇了摇头,“这是生机渐散之兆啊。”
一屋子的人不眠不休,代雨从疼得翻来翻去,直到再没力气翻滚,时不时才能从喉咙里挤一声痛呻。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已是在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
李二一下又一下将指骨掰得嘎吱作响,他冲上去拽着郎中的衣襟。
“你不是会解蛊吗?快救救他啊!老人家,我给你磕头了,求你快救救他!”
“老朽实在也是无能为力啊。”郎中抹掉额头的汗。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先前还说你能治,你就是个混江湖的骗子!拿我兄弟的命作弄。”
“不得无礼!”燕今上前要去拽李二,被他猛得一把甩出去。他气急败坏,对谁都没个好脸,“滚开!”
衣襟紧得郎中喘不过气来,他哆哆嗦嗦,“冤孽啊!这…这是蛊,且早已病入膏肓,如何救得!”
赵许翊上前,点了李二身上的两处穴道、掰开他的手,“关心则乱。”
李未祛扶着郎中给他顺气。
郎中脸憋得通红,期期艾艾,“这……这救也不行,不救也不行呐。”
老代还在顽强地撑着,一声低过一声。李二见两人这般镇静,勃然大怒。
“你们还帮这江湖骗子,果然不是自家兄弟。老代要死了!他命都要没了!你们半点伤心都瞧不见,真是狼心狗肺!”
赵许翊正欲反驳,被郎中拽住衣袖,他仰起皱皱巴巴的脸朝她摇头。
吼完,李二陡然颓败下来,摇摇晃晃,跪在床边,固执地去试代雨越来越低的体温。
皮肉弹性逐渐消失,手指头一戳就是一个窝。
“老代,你说说话啊。家里老的小的都还在等你哩,你好歹…好歹开口留句遗言吧!”
风将破窗拍得哐当响,昨日还好好的人,一眨眼就要没了。
李二吸溜着鼻涕,失了魂一样,“下一个会是谁?我们都会死的……”
“李少行,住嘴!”燕今呵斥。
病床上的人形销骨立,浑身皮肉全部坍陷下去,除去腹部高高隆起。
“会像老代这样……”
眼窝往内陷,已瞧不出那张豪爽的脸来。皮肉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被吃干净内里的五脏……”
两日前他还是个壮实的汉子,能一次扛两麻袋的粮食。现在胳膊脸上胸膛全是抓痕,十个指头红彤彤的,指缝里是自己的血肉。
“只剩下一副躯壳……”
肚子又鼓又胀,蛊虫将肚皮顶得发硬,只待老代死了,便破开出来伺机寄生。
“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神志已失,双眼死死盯着代雨有微弱起伏的胸膛。
了无生气的话,让在场的人后背一寒。
第一个是代雨,那下一个是谁呢?
燕今想把他拽走叫他冷静冷静。就要到崇闫卫了,一旦人心涣散,此次走商便算是功亏一篑了。
憋着火的李一上前钳制住他的肩膀,“头儿,是你说的。你说蛊虫是乱传的,叫我们别庸人自扰。兄弟们信你,一趟又一趟地跟你来岭州。老代死了,你是不是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就是,第一次走这一线路,就病倒了一半,你非说是不适应气候,叫我别多嘴多舌。”
“燕哥。你说眼见为实,这些全是空谈,可老代死了!就死在咱们面前了!非要剖开他的肚子,将蛊虫抓出来,你才肯相信吗?”
“你觉得愚昧,不喜我们照着土法子防备。就是我们悄悄弄,你脸色也不好,非要叫我们丢了。要是……要是咱都准备了”,那大高个摸了一把泪,“老代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老代家还有婆娘和两个女儿在等他嘞。他还说走这一趟,叫她们娘仨孤零零地过年,来年这时候他就不走这么远了。还说要生个属虎的儿子,长大了,叫我家老二带着耍。怎么就……”
一片哀凄中,燕今直愣愣跪在地上,面色恍惚,没说信或不信,“是我……对不住老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