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外伤,王大夫又拿出一个小巧的脉枕,示意顾延之伸手。
顾延之睁开眼,眼中因剧痛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清醒。他依言伸出左手。
王大夫三指搭脉,凝神细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才收回手,看着顾延之,语气沉重:“公子脉象虚浮紊乱,沉疴深重,此次外伤失血,如雪上加霜。非但外伤需精心调养,内里更需固本培元,徐徐图之,切不可再劳心劳力,妄动真气。”
他说得委婉,但林小溪和顾延之都听明白了:顾延之的旧疾非常严重,这次受伤是重大打击,必须静养,不能再折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有劳王大夫。”顾延之声音嘶哑地道谢。
王大夫摆摆手,又从药箱里取出几个不同的小瓷瓶和油纸包,一一交代:“白色瓷瓶内是‘清热解毒丸’,每日三次,每次两丸,温水送服,连服三日。黄色瓷瓶是‘生肌玉红膏’,两日换药一次,涂抹于伤口新肉处。这油纸包里是‘参苓白术散’的药材,需每日一剂,文火慢煎,空腹服下,益气补血,固本培元。”他顿了顿,补充道,“参苓白术散的药材,老朽会借口为村中体弱老者备药,分批悄悄送来,不会引人怀疑。”
交代完毕,王大夫收拾药箱,目光复杂地看了顾延之一眼,又转向林小溪,低声道:“陈癞子之死,并非意外。孙家……或镇上某些人,在后山所为,恐涉阴私。顾公子既已卷入,如今又重伤在身,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待公子伤势稍稳,务必……早做打算。”
他果然知道!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对孙家和沈珏的勾当有所察觉,甚至……可能知道星霜草的事?
“王大夫,您……”林小溪忍不住想问。
王大夫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老朽只是个大夫,只想治病救人,不想卷入是非。但……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天理。”他看着顾延之,“公子之事,老朽会守口如瓶。只是……你们自己,千万小心。孙家耳目众多,村中近日……怕是不会太平。”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对林小溪点了点头:“林姑娘,公子就劳你多费心了。药按时服用,伤口保持洁净干燥。若有异常,可让张氏(张婶子)悄悄递话给我。”他特意提了张婶子,显然是知道张婶子与林小溪交好,且为人可靠。
“多谢王大夫!”林小溪真心实意地道谢,眼眶发热。在这人人自危、落井下石的时候,王大夫冒着天大风险前来救治,这份恩情,太重了。
王大夫摆摆手,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屋内重新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盖过了之前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顾延之靠在墙上,闭着眼,因为方才清创的剧痛和失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呼吸却似乎顺畅了些。
林小溪看着王大夫留下的药瓶和油纸包,又看看顾延之,心中百感交集。有庆幸,有后怕,也有深深的忧虑。王大夫的到来和警告,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也让局势更加明朗——敌人就在那里,手段狠辣,步步紧逼。而他们,一个重伤,一个势孤,还被紧紧盯着。
“王大夫……可信吗?”她低声问,像是在问顾延之,也像是在问自己。
顾延之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至少目前,他选择了救人,而非告发。至于可信与否……人心隔肚皮,难以尽信。但他今日之举,已担了极大干系,若非真心,无需如此。”
林小溪点点头。是啊,王大夫若真想害他们,根本不用亲自来治伤,只需向孙家或官差透个口风就行了。
“那我们现在……”她看向那些药,“王大夫说,等你伤势稍稳,就得离开。可你的伤……”
“无妨。”顾延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王大夫医术高明,用了他的药,伤势恢复会快许多。三五日内,若能勉强行动,便需离开。”他看向林小溪,“只是,走之前,我们的‘计划’,需提前了。”
林小溪明白。王大夫的警告和陈癞子的死,都说明对方已经没有耐心了。他们必须尽快制造“逃犯已死于后山”的假象,然后趁着混乱,带着星霜草,转移到鹰嘴岩后洞。
“好!”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明天,不,今晚后半夜,我就开始布置痕迹!王大夫的药,我也会想办法尽快煎好给你服用。”
顾延之看着她眼中熟悉的亮光,冰封的心湖仿佛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在接连的打击和危机面前,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越来越显露出一种惊人的韧性和……近乎莽撞的勇气。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林小溪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虽然有些疲惫,却格外明亮:“不辛苦。我们是……同伙嘛!”
同伙……顾延之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是啊,同伙。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里,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战友。
窗外,夜色更深。几颗寒星透过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
屋内,药香袅袅。重伤的男人疲惫地合上眼,沉沉睡去。而少女则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开始小心地分拣王大夫留下的药材,准备煎煮。
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心里默念着王大夫的嘱咐,盘算着明天如何“造假”,如何应付可能再次上门的盘查,还有……如何照顾好这个脾气又硬、伤得又重的“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