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是被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药味,和“花脖子”那堪比破锣的“喔喔”声给联手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还压着那本顾延之给的、字迹模糊的农书。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破窗纸,明晃晃地刺眼。灶台上,小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黑褐色的药汁翻滚着,散发出王大夫留下的“参苓白术散”那特有的、混合着土腥气和苦味的浓郁气息。
而院子里,“花脖子”正精神抖擞地站在篱笆最高处,仰着脖子,对着初升的太阳,扯着嗓子进行它每日例行的“晨间音乐会”,脖子上的羽毛炸开,鲜红的冠子颤动着,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响彻半个村子。
林小溪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感觉脑袋还有些昏沉。昨晚后半夜,她按照王大夫的嘱咐,熬夜把“参苓白术散”的第一剂药给煎上了,用的是小火慢煨,得熬足一个时辰。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连忙起身,先看了看床上的顾延之。他还睡着,眉头微蹙,但脸色似乎比昨晚好了那么一丝丝,呼吸也平稳绵长了些。右臂的包扎洁白整齐,没有新的血迹渗出。她小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比昨晚还低了一点。
王大夫的药,果然有效!
她稍稍放下心,走到灶台边,用湿布垫着,将滚烫的药罐端下来。深褐色的药汁浓稠,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她找了个破碗盛出来,放在一旁晾着。
然后,她开始准备早饭。依旧是稀粥,但今天她狠了狠心,多抓了一小把米,又切了最后一点腌萝卜丁进去。想了想,还把昨天张婶子送来的、已经不太新鲜的杂面馍馍掰碎了,泡在粥里一起煮,好歹能增加点厚度和口感。
粥在煮着,药在晾着。她走到院子里,准备例行公事——喂鸡,顺便看看这位“大功臣”兼“噪音制造者”。
“花脖子”见她出来,立刻从篱笆上飞扑下来,昂首挺胸地踱到她面前,黑豆眼斜睨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仿佛在说:早饭呢?本大爷饿了!
林小溪看着它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性,又想起昨天它勇斗官差的“英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从米缸里(已经快见底了)抓了一小把糙米,特意多给了它几粒,洒在地上:“喏,奖励你的。昨天……表现不错。”
“花脖子”毫不客气地低头猛啄,几下就吃光了,然后又抬头看她,眼神里透着“就这?”的不满足。
林小溪没好气地戳了戳它油亮的羽毛:“知足吧你!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再嘚瑟,明天就炖蘑菇!”
“花脖子”似乎听懂了“炖”字,脖子一缩,警惕地后退两步,然后又不甘示弱地“喔”了一嗓子,才迈着傲慢的步子走开,去菜地里找虫子加餐了。
林小溪失笑。这鸡,真是成精了。
喂完鸡,她回到屋里。顾延之已经醒了,正靠着墙,看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林小溪问,端起床头那碗已经温热的药汁,“先把药喝了吧,王大夫交代的。”
顾延之没说什么,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那一大碗浓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喝完后,他才微微蹙了下眉,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那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林小溪连忙递过一碗清水。顾延之漱了漱口,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林小溪又问。
“尚可。”顾延之言简意赅,但林小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还是在忍着痛。
“王大夫说这药得空腹喝,过一会儿再吃东西。”林小溪把晾好的粥端过来,“你先歇着,粥还有点烫。”
顾延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上,顿了顿,才低声道:“你……昨夜没睡好。”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林小溪故作轻松地摆摆手,转身去收拾灶台和药渣。心里却有点暖,这家伙,居然还会关心人?
她把熬过的药渣仔细收集起来,用一块破布包好。这药渣不能随便扔,万一被有心人看到,顺藤摸瓜就麻烦了。她打算等会儿混在要倒掉的草木灰和烂菜叶里,一起埋到堆肥坑深处。
收拾停当,粥也温了。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顾延之,一碗自己端着,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呼噜呼噜地喝起来。粥虽然还是稀,但加了馍馍碎和萝卜丁,味道和口感都丰富了不少。两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喝粥的轻微声响。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进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药味的沉闷。
喝完粥,林小溪收拾了碗筷,正琢磨着今天该干点啥——是继续完善那个“逃犯假死”计划,还是先去后山探探路、熟悉一下环境?忽然,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官差那种粗鲁的,也不是孙家人那种鬼祟的,而是……带着点犹豫和小心翼翼的。
“二丫?二丫在家吗?”是张婶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小溪心里一动,连忙出去开门。
张婶子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外,见到林小溪,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婶子,您怎么来了?不是让您……”林小溪有些担忧。
“我不放心啊!”张婶子拉着她的手,眼圈有点红,“昨天官差那阵仗,还有陈癞子那事儿……我一晚上没睡好!生怕你……”她顿了顿,没往下说,把篮子塞给林小溪,“这是早上新蒸的窝头,还有几个鸡蛋,你藏好了,自己吃,别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