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水,林小溪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守着他。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屋子里弥漫着血腥气、草药苦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她看着他手臂上厚厚的、被药汁染成淡绿色的包扎布条,又想起他刚才进门时那声破碎的呼唤,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后怕,是心疼,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个男人,为了探查消息,为了不连累她,拖着旧伤未愈的身体去了镇上,却遭遇了不知怎样的凶险,带着这么重的伤,一路挣扎着逃回来,第一声喊的却是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能想象到那份艰难和危险。他本可以留在镇上更安全的地方养伤,却选择了回来。是因为担心她?还是因为这里有星霜草,有他们共同的秘密和未解开的谜团?
或许,两者都有。
夜,深了。万籁俱寂。
林小溪不敢睡,只是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检查一下包扎的布条有没有渗血,听听他的呼吸是否平稳。
顾延之一直昏睡着,偶尔会因为疼痛或高热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林小溪便用凉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降温,或者喂一点温水。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后半夜,顾延之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急促。林小溪稍稍放心,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滚烫却无力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她立刻惊醒。油灯已经快要燃尽,光线昏暗。顾延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虚弱,但已经恢复了焦距,不再涣散。
“你……醒了?”林小溪惊喜道,连忙凑近些,“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发烧吗?”
顾延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些:“……好多了。辛苦你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林小溪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别过脸,掩饰住情绪,低声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你怎么伤成这样?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巡山的是谁?”
顾延之闭了闭眼,似乎回忆让他感到痛苦,缓了口气才道:“不是……官差。是……沈家雇的江湖人,扮作巡山……在镇外通往村里的要道上设伏……我回来的路上……被他们盯上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不稳,“交手……伤了他们两人……我自己……也被暗器所伤,划开了胳膊……仗着熟悉地形……才甩脱……逃了回来……”
沈家雇的江湖人!设伏!他们竟然如此明目张胆,敢在官道附近动手!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直接下杀手了?是因为顾延之在镇上探查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还是他们觉得,通过控制或除掉顾延之,就能逼她就范?
一股寒意从林小溪心底升起。沈珏的手段,比想象中更狠辣,也更肆无忌惮。
“那……你探查到的消息?”她急问。
“沈珏……与官矿司吏员……交易确凿……数额巨大……‘霜叶’……被列为甲等‘药引’……悬赏……极高……”顾延之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额上冒出冷汗,“镇上……风声紧……他们……恐怕……要提前动手了……”
提前动手?对谁动手?对她?还是对星霜草可能所在的区域,进行更大规模的、甚至不惜代价的搜索和强夺?
林小溪的心沉到了谷底。顾延之重伤归来,带回了更坏的消息。敌人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探查和骚扰,开始动用武力了。而她和顾延之,一个重伤虚弱,一个势单力孤,还守着一个无法移动的宝贝。
“你……你现在这样……”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手臂上厚重的包扎,担忧得说不出话来。
顾延之似乎想抬手,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眉头紧锁。他缓了缓,才低声道:“无妨……死不了。只是……此地……真的不能待了。沈家……既已动用江湖人……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狠的角色……或者……官兵。”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小溪……你得走。带着那草……立刻走。去……去我告诉你的地方……鹰嘴岩后洞……那里……隐蔽……还有……一些我早年藏下的……应急之物。”
“那你呢?”林小溪脱口而出。
“我……”顾延之垂下眼帘,“我……留下。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不行!”林小溪想也不想就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你伤成这样,留下就是送死!要走一起走!”
顾延之抬起眼,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倔强的眼神,冰封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理智:“一起走……走不远。我伤重……是拖累。他们……目标是你和那草。我留下……或可……混淆视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而且……有些事……我必须……弄明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林小溪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随即,灯油耗尽,熄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几颗寥落的星子,透过破旧的窗纸,洒下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
黑暗中,两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那股弥漫不散的、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
良久,林小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低的,却异常清晰:
“顾延之,你听好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想把我一个人赶走,没门儿。”
她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前所未有的强势和……某种近乎蛮横的执拗:
“你的伤,我来想办法。沈家的人,我们一起来对付。星霜草,我们一起守着。鹰嘴岩后洞,要去,也是我们一起去。”
黑暗中,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他那只没受伤的、冰凉的手,用力握住。
“你不是一个人了,顾延之。别想再撇下我,独自去当什么悲情英雄。”
她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顾延之的手,在她掌心,微微一颤。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只有窗外,那几颗寒星,沉默地注视着这间黑暗破旧的屋子里,两个在绝境中彼此紧握、不肯放手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