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清冷。荒坟地特有的死寂和若有若无的磷火微光,让这片区域即使在夏夜也透着森森寒意。老歪脖树虬结的枝干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树下,顾延之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昭示着他的存在。
林小溪的心在见到他的瞬间落回实处,随即又因他此刻的状态而提起。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看到他脸色比白天分别时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额角似乎有未擦净的冷汗痕迹,呼吸也比平时略显粗重。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你怎么样?”林小溪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急问,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上,“你的伤……”
“无碍。”顾延之简短地打断,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无恙,随即移向她来的方向,凝神倾听片刻,才低声道,“栓子暂时安全,我将他藏在废砖窑深处一个干燥的隔间,留了水和干粮,他受了些惊吓,但未受伤。”
“孙家的人怎么会盯上栓子?还把他带到废砖窑?”林小溪心中既怒且惑。
“不是孙家直接动手。”顾延之声音冷冽,“是那个眼线,孙家一个叫孙癞头的远房仆役,贪图沈珏许诺的赏钱,自作主张,想用栓子逼张婶子,再通过张婶子从你这里套话。他将栓子哄骗至废砖窑,本想恐吓一番便放回,却不料那孩子机警,寻机躲藏起来。孙癞头在窑内遍寻不着,又怕事情闹大,暂时退走,想必是去请示孙耀祖或孙管家了。我暗中跟踪,待他离开后,才将栓子移至更安全的角落。”
原来如此!是底下人贪功冒进!但这也说明,孙家(至少是孙耀祖一系)确实与沈珏勾结,并且已经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施压了。
“那孙癞头呢?他发现栓子不见了,会不会……”林小溪担忧。
“我已设法将他引开。”顾延之道,没有细说方法,但林小溪从他略显疲惫的神色和空气中极淡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他很可能与孙癞头有过短暂交锋,甚至可能伤了对方。
“你受伤了?”她目光急切地落在他身上,想寻找血迹。
“皮外伤,不碍事。”顾延之侧了侧身,避开月光,似乎不欲她细看,“当务之急,是栓子不能久留废砖窑。孙癞头虽暂时被引走,但孙家或沈珏很快会反应过来,加派人手搜查。必须在天亮前,将栓子转移至更安全处,并设法送返家中,且不能让人怀疑到你。”
“送回家?孙家不会再来抓他吗?”
“经此一事,张婶子必会严加看管。且我已留下痕迹,暗示是山野流民见财起意,绑架幼童未遂。孙家做贼心虚,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对栓子下手,以免引火烧身。”顾延之分析道,思路清晰,“但他们对你的逼迫不会停止,反而可能变本加厉。你后院已被盯上,假布包之事恐已引起他们怀疑,下一步,他们或许会直接针对你本人,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制造更大的事端,逼你走投无路,主动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更大的事端……林小溪想起那捆浸了火油的柴火,心头寒意更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
顾延之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我本打算亲自护送栓子,另寻隐秘处安置两日,待风头稍过再送回。但……”他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我旧疾略有反复,恐力有不逮,且需盯着孙癞头及沈珏后续动作。栓子之事,需你协助。”
“我?我能做什么?”林小溪立刻道,只要能救栓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你熟悉村中路径,尤其是通往废砖窑的小路。我需要你引开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眼线,制造一个‘你因担忧栓子,深夜外出寻找’的假象。然后,我会趁机潜入废砖窑,带出栓子,沿另一条更隐蔽的路径,将他暂时安置在后山一处我知晓的、废弃的猎人小屋。那里更安全,也方便我照应。”顾延之快速说出计划,“之后,你再‘一无所获’地返回,明日一早,装作偶然发现线索,引张婶子‘找到’栓子。如此,既能救回栓子,又能撇清你我的直接关系,还能给孙家一个警告。”
计划听起来周详,但风险极大。她要主动暴露在眼线视线下,作为诱饵。而顾延之要带着栓子穿越夜间山林,以他此刻的身体状况……
“你的身体……能行吗?”林小溪看着他苍白的脸,忧心忡忡。
“无妨,撑得住。”顾延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你且记住,前往废砖窑的路上,务必故意留下些明显痕迹,如踩断枯枝、遗落随身小物,但又要做出慌张躲藏之态。至废砖窑外围即可,切莫靠近入口。若遇人,便惊呼‘找栓子’,然后朝溪边方向跑,那里夜间常有野狗出没,可助你脱身。我会在暗处策应。”
林小溪重重点头,将他的每一句叮嘱都刻在心里。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这个你带上,防身。”
顾延之看了一眼柴刀,没有接:“你留着,更需要。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哨,递给林小溪:“若遇紧急,吹响此哨,三短一长。我若听到,必来寻你。但非生死关头,勿用。”
林小溪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竹哨,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你也是。”顾延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月光下格外复杂,有关切,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什么。然后,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率先朝着废砖窑的方向潜行而去,很快消失在坟地边缘的灌木丛后。
林小溪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故意放重脚步,朝着顾延之指示的、通往废砖窑但会经过眼线可能蹲守区域的小路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按照顾延之的吩咐,刻意制造声响。踢到路边的碎石,发出“哗啦”声;跑过灌木丛时,让枝条刮擦衣服,发出“沙沙”声;还故意将一块随身携带的、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失手”掉落在小径中央。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为奔跑和紧张,另一半是因为对顾延之和栓子安危的担忧。夜风刮过耳畔,带着荒野的腥气和远处溪水的湿意。月光将她奔跑的身影拉长,投在崎岖的小路上,晃晃悠悠,像个慌不择路的孤魂。
果然,在她接近废砖窑所在的那片荒坡时,侧前方一片茂密的蒿草丛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快速缩了回去。
有人!眼线果然还在附近!
林小溪心头一凛,立刻按照计划,发出带着哭腔的、压低的呼唤:“栓子……栓子你在哪儿?别吓婶子啊……”同时脚步更加踉跄慌乱,朝着废砖窑的方向又跑了几步,然后像是害怕黑暗,又突然转向,朝着溪边跑去,一边跑一边继续“焦急”地低唤。
她能感觉到,那道隐藏在黑暗中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她,并且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
成功了!眼线被引开了!
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朝着溪边奔跑。溪水在夜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青苔的味道。身后那道追踪的气息如影随形,但似乎并没有立刻扑上来的意思,更像是在观察和驱赶。
快到了!只要跑到溪边,借着复杂的地形和可能出现的野狗……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向前扑倒!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带,将她拉向旁边一个陡坡下的凹陷处!
是顾延之!他不是去救栓子了吗?
林小溪惊魂未定,被顾延之紧紧按在陡坡的阴影里。他的手掌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另一只手迅疾地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两人贴得极近,林小溪能听到他压抑而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和夜露的味道。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传来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以及……微微的颤抖?
他在强撑!
林小溪的心狠狠一抽。
顾延之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他们刚才跑来的方向。月光下,一个穿着深色短打、身形瘦小的男人,正从蒿草丛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朝溪边张望,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正是孙癞头!他手里似乎还拿着根短棍。
孙癞头张望了片刻,没看到林小溪的身影,又侧耳听了听,只有溪水哗哗声。他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似乎觉得林小溪可能失足落水或者躲进了更深的草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废砖窑的方向快步回去了——显然是担心栓子那边出状况,或者想去确认林小溪是否真的去了废砖窑。
直到孙癞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顾延之才缓缓松开捂着林小溪嘴的手,另一只抓着她胳膊的手也松了力道,但身体却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顾大哥!”林小溪连忙反手扶住他,触手只觉得他手臂肌肉僵硬,体温低得吓人。
“无妨……”顾延之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稳,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虚弱,“他回去了……正好。你……立刻绕路回家,路上小心。我……我去带栓子转移。”
“你这样怎么去?”林小溪急道,扶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不稳和隐忍的颤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顾延之断然拒绝,气息有些不匀,“计划已定,你需立刻回去,制造你‘寻找未果、仓惶归家’的迹象。孙癞头很快会发现栓子不见,若你不在家中,嫌疑更大。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