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小溪刚开口,就被顾延之抬手制止。
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又透过缝隙仔细看了看外面。确认安全后,他才转向林小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雨夜的湿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外面有人盯梢,刚被我惊走了。但未必走远。”
林小溪心头一凛:“是谁?”
“看不清,身形灵活,对村里小路很熟,不像生手。”顾延之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你没事吧?我留下的石头,看到了?”
“看到了。但……看不懂。”林小溪急道,“那符号什么意思?‘内部’是指什么?刚才外面那个黑影……”
“圆圈指村子,短竖指潜伏者,箭头指向圈内,意为‘村内有眼线埋伏,小心身边人’。”顾延之言简意赅地解释,“我前夜在废窑洞附近,发现有人鬼祟探查,追踪至村边失去踪迹,判断是村内之人,且可能不止一个。他们目标明确,对你院子及后山联络点似有监视。我今日冒险靠近,本想取你讯息,却发现联络点似有被翻动痕迹,未敢久留,绕至他处观察,果然见有人暗中窥伺。”
村内有眼线!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林小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的猜测被证实了。
“是谁?孙家的人?还是……”
“难说。可能是孙家收买的村民,也可能是沈家安插进来、伪装成货郎或行商的人,在此地盘桓日久,混成了‘熟面孔’。”顾延之眉头紧锁,“我怀疑,孙耀祖被禁足后,孙老爷与沈珏之间,或许达成了某种交易或妥协。孙家提供村内便利和掩护,沈家则……许以利益,或帮忙压下某些麻烦。”
这解释得通。孙老爷老谋深算,既然无法从矿洞直接获利,又忌惮毒矿污名和官府,不如与财力雄厚、在县里有关系的沈珏合作,既能得利,又能借沈家之力处理胡三赖死后留下的烂摊子,甚至……打压她这个潜在的“麻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小溪感到一阵无力,“外面有眼线盯着,你进来会不会……”
“风雨夜,视线受阻,声响被掩,他们此刻未必敢贸然靠近。我进来时已留意,暂时安全。”顾延之走到桌边,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到林小溪放在那里的、之前写有讯息的榉树皮。他拿起来看了看,低声道:“孙家逼迫何家,意在切断你与村中的联系,孤立于你,同时也是一种警告和试探。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有进一步动作。”
“什么动作?”
顾延之沉吟片刻:“或许会制造事端,逼你求助或暴露;或许会借官府之名,再次盘查,甚至……强行搜查。”
强行搜查!林小溪脸色一白。如果孙家以里正身份,联合沈珏的影响力,再买通某些官差,以“调查胡三赖死因、搜寻毒物”为名,强行搜查她的屋子,那地窖的秘密……
“地窖……”她脱口而出。
“地窖是目前最安全之处。”顾延之肯定道,“入口隐蔽,他们若无确切目标,难以发现。即便怀疑,强行搜查民宅也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更高级别的指令,孙家和沈珏暂时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以免激起民愤或引来更高层关注。他们更可能用阴私手段。”
“阴私手段?”
“比如,放火、投毒、制造意外,逼你离开屋子或慌乱中露出破绽。”顾延之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或者,绑架、伤害与你亲近之人,逼你就范。”
林小溪倒吸一口凉气。放火?投毒?伤害张婶子一家?这些手段,沈珏和孙耀祖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你必须更加警惕。”顾延之看着她,目光在黑暗中异常明亮,“食物饮水,务必小心。夜间警醒,注意火烛。与张婶子、王大夫往来,也需加倍谨慎,莫要连累他们,也莫要轻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或‘消息’。”
林小溪重重地点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另外,”顾延之从湿透的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递给林小溪,“此物你收好,贴身藏匿,莫要示人。”
林小溪接过,入手微沉,冰凉。她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深灰色的、质地奇特的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在微弱光线下隐隐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这是……”她疑惑。
“我从废窑洞深处找到的。”顾延之低声道,“与胡三赖遗留的高毒矿石不同,此石质地特异,非本地常见矿种。我怀疑……它与‘星霜草’,或许与更深的东西有关。你且收着,或许日后有用。”
更深的东西?林小溪心头震动。顾延之果然在暗中调查,而且似乎有了新的发现。
她将石头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攥在手心。
“那你……”她看向他湿透的衣衫和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担忧,“你的落脚处还安全吗?你的身体……”
“我自有去处,暂无大碍。”顾延之打断她,语气平淡,但林小溪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地不宜久留,我需在天亮前离开。你记住,无论发生何事,稳住自身,保住那草,便是最大胜算。我会设法查清眼线身份和沈珏、孙家的具体图谋。若有急变,老方法联系,但务必谨慎,眼线可能已盯上联络点。”
说完,他再次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回头,深深看了林小溪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少女单薄的身影立在屋中,怀里抱着柴刀,手中紧攥着他刚给的石头,脸上犹有惊悸,眼神却已沉淀出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静。像风雨中一株拼命扎根的野草,柔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保重。”他低声道,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拉开门,身影一闪,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夜之中。
林小溪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和雨声渐渐混为一体,最终完全被雨声淹没。
屋里重新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怀中冰凉的石头,和心头沉甸甸的警告与嘱托。
风雨未歇,暗处的眼睛更多了,脚下的路也更险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至少此刻,不是。
她走回床边坐下,将那块奇异的石头和顾延之给的香叶放在一起,然后抱紧了柴刀。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但黎明,总会到来。
在它到来之前,她必须睁大眼睛,握紧手中一切可以倚仗的东西,熬过这最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