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没有辗转反侧。顾延之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专注田亩，示之以常。”

对，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种好她的地，养好她的鸡，照顾好她自己。只有她自己稳住了，才有余力应对其他。

至于沈珏，至于暗处的眼睛，至于那些纷纷扰扰……就让他们去看吧。

她林小溪，只是个想靠双手吃饱饭的种田人而已。

第二天，她果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起床，喂鸡，下地。甚至比平时更用心地侍弄那些菜苗，更仔细地检查滴灌系统。她还特意将长得最好的几棵紫苏和薄荷，掐了最嫩的尖，用清水洗净，放在破碗里，摆在屋檐下显眼处晾晒——看，我忙着呢，就这点出息。

她甚至主动跟路过田边的何婶子搭话，请教怎么给黄瓜苗搭架子更牢固。何婶子受宠若惊，热心指点，两人在田埂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感觉到，那些暗处的视线，似乎因为她这份“如常”的专注和与邻里的自然互动，而变得有些困惑和迟疑。

日子又这样过了两天。表面上风平浪静。沈家没再派人来，胡三赖也少见踪影，村里的流言似乎也随着春耕的繁忙而淡去。

这天下午，林小溪正在菜地边清理排水沟，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村口方向。不一会儿，就见孙家那个管事陪着两个人朝她这边走来。其中一个，赫然是沈珏身边那个机灵的小厮！另一个，则是个面生的、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

林小溪心里一紧，手里的锄头握紧了。又来了？这次还带上了孙家的人？

那三人走到她篱笆外停下。孙家管事脸上挂着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林姑娘，忙着呢？”

“孙管事。”林小溪停下动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小厮和陌生管家。

“这位是镇上李员外府上的周管家。”孙管事介绍道，“李员外府上想采购一批新鲜时蔬和香草，听说姑娘种的菜不错，特意来看看。”

李员外？镇上另一个大户？林小溪有些疑惑。沈家的小厮怎么跟着？

那周管家上前一步，态度倒是客气：“林姑娘，打扰了。我家老夫人近来胃口不佳，大夫说需用些新鲜爽口的菜蔬，并紫苏薄荷等香草开胃。听闻姑娘善种此道，故来相询。不知姑娘现下可有什么能提供的？价钱好商量。”

原来如此。是来买菜的？还点名要紫苏薄荷？是真的巧合，还是……沈珏借李员外之名，又一次试探？或者，想通过正常的买卖接触，慢慢渗透？

林小溪心里快速盘算。拒绝？显得心虚，也可能得罪李员外。答应？就等于打开了与外界交易的口子，风险同样存在。

她看了一眼沈家小厮。那小厮垂手站在周管家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只是跟班的样子。

“周管家谬赞了。”林小溪垂下眼，语气谦逊，“民女只是胡乱种点自己吃，谈不上善种。紫苏薄荷倒是有一些晒干的，新鲜的……地里的刚掐过一茬，新的还没长起来，怕是不多，也未必入得了贵人眼。”

她这话，既没完全拒绝，也没大包大揽，留有余地。

周管家笑道：“晒干的亦可。老夫人就喜欢紫苏炖鱼，薄荷泡茶。姑娘有多少？我们都要了。新鲜的若不多，有多少算多少，价钱加倍。另外，”他指了指菜地里水灵灵的冬寒菜和雪里蕻嫩叶，“这些青菜，看着也极好，姑娘可愿匀一些？”

买卖上门，条件优厚，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对方打着李员外的旗号，孙家管事作陪，姿态也放得低。

林小溪知道，这或许又是一道坎。但一直龟缩不出，反而更惹人疑。不如顺势而为，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只要小心些，不露破绽便是。

“既然周管家不嫌弃，民女这就去收拾。”她放下锄头，转身去屋檐下取晾晒的紫苏薄荷，又去菜地里挑选最鲜嫩的冬寒菜和雪里蕻叶子。

很快，一小包干紫苏薄荷，一小篮水灵灵的青菜，准备好了。她报了个比货郎收购价稍高、但绝不算离谱的价格。

周管家很爽快地付了钱，又客气地道了谢，让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接过菜篮。孙家管事自始至终笑眯眯地看着，没说什么。

交易完成，周管家便带着人告辞离开，孙家管事也跟着走了。沈家那个小厮，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离开时，目光似乎极快地在林小溪院子里扫了一圈，尤其在墙角原本摆放“星霜草”瓦盆、如今空着的地方，停顿了一瞬。

林小溪握着那点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碎银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

一场看似寻常的买卖。

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沈珏，或者说他背后代表的势力，正以惊人的耐心和多样的方式，编织着一张细密的网。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出路，或者……变得更加强大，足以撕破它。

夕阳西下，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看向破庙的方向。暮色中，那座孤零零的庙宇轮廓模糊。

竹筒传讯，静默守护，清晰指引……那个人，是她此刻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到的浮木。

但，浮木能支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努力地扎根，更小心地前行。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辜负那份在黑暗中，无声递出的、珍贵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