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草”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林小溪的耳膜，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重金收购？无论品相？济生堂少东家亲自点名？

她几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唰地一下，聚焦到她这个不起眼的破落院子上。胡三赖知道这草，陈学徒认得这草，现在连镇上最大的药铺少东家都公开悬赏……这哪里是什么“机缘”，分明是催命符！

她迅速退回屋里，反手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院子里那盆灰扑扑的幼苗，此刻在她脑海里放大了无数倍，每一片带着银芒的叶子都像在无声尖叫，吸引着贪婪的目光和致命的危险。

不能卖！绝对不能现在卖！

且不说这草是否真如书中所载那般矛盾诡异，单是“重金”二字，就足以让胡三赖之流彻底疯狂，让孙家这等势力重新审视她这个“孤女”的价值。她现在就像个捧着金元宝走在闹市的三岁孩童，怀璧其罪，卖出去的钱，未必有命花。

但拒绝，或者假装不知，也同样危险。济生堂少东家亲自下乡，如此大张旗鼓，显然势在必得。若她一点风声都不露，万一被人发现她私藏此草，后果更不堪设想。

怎么办？

林小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利弊。她走到墙角，看着那盆“星霜草”。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生长缓慢，灰绿色的叶片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夕阳光线下，那丝银芒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妖异的美感。

或许……可以移走？藏到更隐蔽的地方？后山？不行，太容易被发现。屋里挖坑埋起来？也不行，这草需要特定土壤（黑礞土）和微弱光线，埋了必死。

或者……毁掉？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掐灭了。且不说这可能是极其罕见的植物，毁之可惜。单是“毁尸灭迹”本身，若被有心人察觉，更会坐实她心中有鬼。

正心乱如麻间，院外村口的喧嚣声似乎更大了些，夹杂着马蹄远去的声音和村民们兴奋未消的议论。济生堂的人大概离开了，但留下的影响，却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林小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星霜草”上。既然不能卖，不能毁，不能藏得太死……那就只能，让它“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同时，找到一个足够有分量、或许能暂时震慑住觊觎者的“靠山”或“说法”。

王大夫？他德高望重，或许能帮忙遮掩一二，但他毕竟是医者，与济生堂有联系，难保不会走漏风声，或者出于医者之心，劝她献出草药。

顾延之？

这个名字忽然闯入她的脑海。那个清冷孤僻、身世成谜的书生。他似乎对草药也有涉猎，心思缜密，处境微妙（与孙家似有罅隙，又独居破庙），且……他提醒过她注意安全，赠过药，借过书。或许，他能提供一个不一样的思路？或者，至少可以商量？

但这个念头也让她迟疑。顾延之自己都朝不保夕，能帮她什么？把他牵扯进来，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幽冷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屋子里。不是薄荷紫苏的香，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草药气味。这香气……似乎是从“星霜草”的方向传来的？

她凑近那盆草，仔细闻了闻。没错，是它！在经历了白天的喧闹和此刻紧张的心绪后，这棵一直沉默的草，似乎散发出了极其微弱的、独特的冷香！

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是它感知到了危机？还是单纯因为天气转暖、生长阶段变化？

林小溪心念电转。这突然散发的异香，会不会更容易暴露？她立刻找来一块略厚的、洗干净的旧粗布，小心地罩在花盆上，只留一点点缝隙透气。冷香被隔绝了大半，但并未完全消失。

不能再犹豫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村路上行人渐稀。此时去破庙，或许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迅速收拾了一下自己，将那本《农政辑要》和剩下的一点“六一散”包好，又将几株最新鲜肥嫩的薄荷用湿布裹了，揣进怀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院门，像往常一样锁好，低着头，快步朝村尾破庙走去。

一路上，她尽量避开还有人的地方，心跳依然很快。偶尔遇到一两个晚归的村民，她也只是低头匆匆走过，好在并无人特意拦她或询问。

破庙就在眼前，比她家院子更显孤清破败。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灯光，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林小溪在门外站定，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轻声唤道：“顾公子？”

咳嗽声停了片刻，顾延之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门未闩，林姑娘请进。”

林小溪推门进去。顾延之正坐在简陋的木板床边，就着一盏油灯看书，手边放着半碗黑乎乎的汤药。看到她，他放下书，站起身，灯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顾公子，”林小溪走进来，将手里的书和药包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书看完了，药……我也用不完，拿回来些。还有，给你带点新鲜薄荷。”她拿出用湿布包着的薄荷递过去。

顾延之接过薄荷，清新的香气在弥漫着药味的狭小空间里散开。他看了一眼林小溪，她脸上虽尽力保持平静，但眼底的焦灼和急促的呼吸却瞒不过人。“姑娘似有心事？”他直接问道，声音不高。

林小溪咬了咬下唇，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时间迂回。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将今日济生堂少东家下乡、点名重金收购“星霜草”的事，快速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的担忧和困境。

“……那草就在我屋里，如今怕是已被不少人盯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卖出去恐招祸端，不卖或藏起来，也可能被有心人发现，惹来更大麻烦。顾公子，你见识广，可有……可有法子教我？”她说完，抬眼看向顾延之，目光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近乎依赖的期盼。

顾延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听到“星霜草”三个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等林小溪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几片薄荷叶。

庙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响。

“星霜草……”顾延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于古籍中确曾见过零星记载。此物生于至阴至毒之地，伴矿礞而生，性极寒，罕见于世。其药用之秘，说法不一，有言可解奇毒，有言反增其害，莫衷一是。济生堂沈家……世代经营药材，消息灵通，若他们如此大张旗鼓搜寻，此草价值，恐非寻常。”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溪，目光锐利了些：“姑娘可曾想过，此草为何偏偏在姑娘院中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