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按照他的提示,赶紧尝试“火粪法”改良土壤,再去溪边找细竹替换芦苇管。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溪更加忙碌。她将菜地里拔除的杂草、枯叶,连同灶膛里新烧的草木灰,一起堆在那块空地上,挖坑深埋,浇上水,用破草席盖住,让其缓慢发酵。又抽空去溪边竹林,砍了些细竹,费力地拖回来,按照顾延之说的,打通竹节,一节节连接起来,替换掉那些已经开始破损的芦苇杆。竹管引水果然更顺畅耐久,水滴的速度似乎都快了一点点。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点点改造、完善着自己的小小领地。汗水换来的是菜苗越发茁壮,土壤日渐肥沃,引水系统更加可靠。而每一点进步,都让她对那片土地和未来的收成,多了一分底气。
偶尔,在劳作间隙,她会抬起头,望向破庙的方向。有时能看到一缕淡淡的炊烟升起,知道那人还在。有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寂静的山坡和破败的庙宇轮廓。
她没有再主动去找顾延之。借的书还了,新的建议也给了,似乎没有了再去打扰的理由。但心里,却好像多了点什么。是一种隐约的、知道在某个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或许能理解她在这片土地上倾注的心血和遇到的难题,或许能给出一点旁观者清的提点。这种感觉,不同于张婶子那种基于邻里互助的关切,也不同于王大夫那种医者仁心的照拂,更类似于……一种在知识的荒原和生存的困境中,偶然遇见的、可以彼此印证前行路径的同行者?
她说不清。
这天傍晚,她正在用新得的细竹管给辣椒苗浇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夹杂着马蹄声和许多人的议论。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竹管,走到篱笆边张望。
只见村口老槐树下,聚集了不少村民,围着一辆看起来颇为讲究的青色马车指指点点。马车旁站着几个衣着体面的陌生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手持折扇、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斯文,但眼神精明。他正微笑着与闻讯赶来的孙老爷和王大夫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消息就像风一样传开了:镇上“济生堂”总号的少东家,姓沈,亲自来河西村收药材了!据说是因为今年气候特别,几味药材紧缺,价格看涨,少东家特意下来巡视各村,看看有没有好货,现银结算!
村里顿时轰动了。种了草药的人家喜上眉梢,没种的也后悔不迭,纷纷回家翻找晾晒的存货。王大夫被沈少东家请去说话,孙老爷也陪着,气氛热烈。
林小溪心里也动了动。她晒的紫苏、薄荷品相不错,还有一点益母草,不知道能卖多少钱?虽然不多,但若能换点现钱,买些更急需的种子或工具也好。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也拿点草药去试试,忽然看到沈少东家身边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高声向村民宣布此次重点收购的几种药材名称和大致要求。
“……紫苏需叶大色紫,香气浓郁;薄荷要茎直叶茂,清凉味足……另,东家此次特意交代,若有‘星霜草’或其线索者,无论品相,重金收购!”
星霜草!
最后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小溪耳边炸响!她猛地攥紧了拳头,心脏怦怦狂跳。
济生堂的少东家,亲自点名,重金收购星霜草?!
陈学徒提过这名字,顾延之也委婉问过,现在连镇上的大药铺少东家都知道了?这草……到底牵动了多少人的心思?
她下意识地看向屋里墙角那盆依旧灰扑扑的“星霜草”,只觉得那一点银芒,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针,刺得她眼睛发疼。
是福?还是祸?
村口的喧嚣还在继续,沈少东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气度的声音隐约传来,村民们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小溪站在自家寂静的院子里,却仿佛置身于风暴的边缘。
春风依旧和煦,夕阳依旧温暖。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平静了。
那盆沉默的草,和她这个不起眼的院子,似乎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涡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还是不去?
卖,还是不卖?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钱财的选择。
更是一个关于如何在这骤然掀起的风浪中,保住自己这一叶小小扁舟的,生死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