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驱虫丸的青烟照常升起。林小溪却久久无法入睡。胡三赖嚣张的声音、哑巴少年沉重的背篓、那些颜色各异的矿石、孙家可能的介入……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交织翻腾。
她起身,点亮油灯,再次拿出哑巴少年之前送来的矿石碎块和蔫了的阴行草,放在灯下仔细端详。又翻开那本药草图谱,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图谱对矿物记载极少,只在提到某些特殊草药生长环境时,模糊提及“近矾石”、“近铁山”等字眼。矾石?铁?
她拿起那块带着青绿色光泽的矿石碎块,想起王大夫提过的“黑礞土”和“矾”。难道,这后山的矿,主要是一种叫“矾”的矿物?矾有什么用?她前世似乎隐约记得,矾可以用于净水、做媒染剂、甚至入药?
如果真是矾矿,价值肯定有,但恐怕不像金银铜铁那样引人疯狂。孙家会为了一个未必很大的矾矿大动干戈吗?胡三赖值得为此冒险张扬吗?
她心里没底。
目光又落到那几株蔫了的阴行草上。阴行草喜欢生长在特殊土壤环境,往往与某些矿物伴生。哑巴少年同时送来矿石和阴行草,是不是在暗示,矿点附近,就有阴行草?或者,阴行草的生长状况,能指示矿藏的某些特性?
线索支离破碎,像一团乱麻。
她吹熄灯,重新躺下。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除了风声虫鸣,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很轻微,断断续续,像是从后山方向传来。
胡三赖……晚上也在挖?这么迫不及待?
林小溪握紧了枕边的柴刀。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沉重的背篓、狰狞的狗吠、闪烁的矿石,还有哑巴少年那双沉默却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第二天,天气阴沉,北风渐紧,有了初冬的寒意。
林小溪像往常一样劳作,心里却惦记着后山的动静。她不敢贸然前去,但一直在留意村里的风声。
果然,胡三赖挖到“宝贝”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河西村。有人好奇,有人嫉妒,也有人不信。但胡三赖家门口,这两天确实热闹了些,总有些闲汉或好奇的村民去张望,胡三赖则更加得意,把几块品相好的矿石摆在门口显眼处,吹得天花乱坠。
孙家似乎还没有动静。但林小溪知道,孙家不可能不知道。那个管事肯定已经把消息报上去了。
下午,她正在院子里处理豆腐,王大夫又来了,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丫头,进屋说。”王大夫示意。
林小溪把他让进屋里。王大夫坐下,低声道:“两件事。第一,孙家那边,孙老爷把孙耀祖禁足了,罚他抄书思过,对外说是管教不严。昨夜之事,算是暂时了了。但孙耀祖那性子,怕是不会真反省,你还是要小心。”
林小溪点头:“谢谢王大夫,我知道了。”
“第二件事,”王大夫压低了声音,“胡三赖挖矿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昨天还看见他带着哑巴背了一篓石头回来,到处炫耀。”
“哼,蠢货。”王大夫冷笑一声,“我今早特意去看了他摆在外面的石头。如果我没看错,那应该是一种‘绿矾’矿石,也叫皂矾。此物……确有用途,可入药(少量,主治疥癣、疮毒),也可用于染布、鞣革、做净水剂。但绝非他吹嘘的什么‘天降宝石’、‘价值连城’。”王大夫顿了顿,语气严肃,“关键是,开采这种矿石,若不得法,其矿渣和粉尘有毒,长期接触,伤人肺腑,甚至可致残疾!胡三赖胡乱挖掘,不加防护,已是取死之道!更遑论他还让那哑巴少年做这等险事!”
林小溪听得心惊。果然有毒!“那……那哑巴少年……”
王大夫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我观他面色,已有中毒初兆,只是年轻,尚未发作。必须尽快离开那矿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此事若被孙家知晓,以孙老爷的贪婪和孙耀祖的狠毒,他们绝不会放过这看似有利可图的‘买卖’,到时候,胡三赖是死是活不好说,那哑巴孩子,定是第一个被推入火坑的!”
林小溪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哑巴少年送矿石来,不仅仅是示好或分享线索,更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求救?他知道那矿有毒?他知道胡三赖的贪婪会引来更大的灾难?所以想通过她,引起像王大夫这样有见识的人的注意?
“王大夫,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能救那孩子吗?”林小溪急切地问。
王大夫眉头紧锁:“难。胡三赖视那哑巴如私产,绝不会轻易放人。况且,那孩子不能言,我们无法得知他的确切想法,也无凭据强行干预。只能……见机行事,尽量提醒,或许……可以从孙家那边想办法?”
“孙家?”
“孙老爷好面子,重利,但也怕惹上人命官司和污名。若让他知道那矿有毒,开采会惹来大麻烦,他或许会权衡利弊,暂时按兵不动,甚至……阻止胡三赖?毕竟,若真闹出人命或大片毒害,对他孙家的名声和长远利益没好处。”王大夫沉吟道,“只是,如何让孙老爷‘知道’,且相信,是个问题。”
林小溪脑中飞快转动。直接去说肯定不行,孙家不会信她。通过王大夫?王大夫德高望重,或许可以一试,但缺乏实证。除非……
她看向王大夫:“王大夫,您刚才说,那绿矾矿石和矿渣有毒,可有什么特征?比如,接触后有什么反应?或者,附近植物会不会有异常?”
王大夫眼睛一亮:“问得好!矿毒炽热,接触矿石或粉尘过久,皮肤易生红疹、溃烂。吸入粉尘,则咳嗽、胸闷,久则伤肺。至于植物……矿洞附近,因土质被坏,多不生草木,即便有,也往往叶黄枝瘦,形态怪异。那阴行草,性喜阴湿,却也能耐受些许矿毒,算是少数能在矿毒之地生存的植物之一,但其形态、药性,或许也会因矿毒而有所改变。”
阴行草!又是阴行草!
林小溪想起自己移栽的那几株,还有哑巴少年送来的蔫草。她连忙把自己移栽阴行草,以及哑巴少年送来矿石和蔫草的事,告诉了王大夫。
王大夫听完,神色更加凝重:“如此看来,那孩子确是在示警,也是在求助。他送来的蔫草,或许正是受矿毒影响、形态有变的阴行草!丫头,你移栽的那几株,现在如何?”
“有三株还活着,但长得不好。”林小溪道。
“带我去看看。”
林小溪引王大夫去看屋后瓦盆里的阴行草。三株小草病恹恹的,叶片颜色比她在后山挖时更深,叶脉的紫黑色更加明显,边缘微微卷曲。
王大夫仔细观察,又掐了一小片叶子,揉碎了闻了闻,眉头紧锁:“叶色晦暗,气带燥腥,确是受矿毒侵扰之象。但还能活,说明此地矿毒尚不浓烈,或是那矿点矿毒散溢不广。”他直起身,“这是个重要线索。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怎么做?”
“我需要一株受毒明显的阴行草,以及一块典型的绿矾矿石,作为物证。”王大夫看向林小溪,“我知道这有风险,但……若想救那孩子,阻止更大祸患,或许值得一试。我会想办法,让孙老爷‘无意间’看到这些,并知晓其害。当然,不会提及你。”
林小溪几乎没有犹豫:“王大夫,矿石碎块我这里有。阴行草……可以挖一株给您。只是,要小心,别让胡三赖或孙家知道东西来源。”
“放心,老夫省得。”王大夫郑重道,“此事关乎人命,也关乎一方安宁,我会妥善处理。你也要小心,近日切勿再去后山,更不要接近胡三赖和那矿洞。”
送走王大夫,林小溪心情更加沉重,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王大夫愿意介入,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她按王大夫的要求,从瓦盆里小心挖出一株状态最差的阴行草,用湿苔藓包好,又包了一块青绿色光泽最明显的矿石碎块,等王大夫下次来时取走。
做完这些,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欲雪的天空,北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冬天真的来了。
而比寒冬更冷的,是人心贪婪带来的毒害,和那沉默少年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握紧了拳头。
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待,并祈祷王大夫的计划能够奏效。
同时也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安稳种地,光有勤劳和技术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体力,还有智慧、人脉,甚至……一点点运气。
她转身回屋,开始准备晚饭。豆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屋梁下腊肉和豆腐干的味道。
生活再难,饭总要吃,日子总要过。
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豆粥,就着一点酸菜,慢慢吃着。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