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蹲在瓦盆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活了!
那颗“未知善意种子”,在这被认为“微毒”、“死寂”的黑土里,竟然真的发芽了!
她不敢碰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口气就吹折了这纤弱到极致的新生。她就这样蹲在黑暗里,借着微光,静静地看着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她才缓缓站起身,回到床上,手里依旧紧紧握着柴刀,但心境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一点绿芽,像刺破厚重乌云的第一缕极细的光,微弱,却无比清晰地昭示着:生命总能找到出路,哪怕是在最板结、最“有毒”的土壤里。
希望,似乎也随着这颗种子的萌发,在她心里,扎下了一点点,同样微弱却顽强的根。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小溪就迫不及待地去看瓦盆。
那颗嫩芽又长高了一点点,大概有半粒米长了,依旧是灰绿色,细细的茎秆,顶着两片比针尖还小的子叶,在黝黑土块的衬托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生机。
她小心地浇了极少一点水,避开嫩芽。
然后,她带上柴刀、锄头和一个旧布袋,准备去后山找找“鬼箭羽”。出门前,她特意检查了篱笆和“老虎刺”,又给鸡添足了食水。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按照记忆,来到那片背阴的、少有人至的林子边缘。这里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地面潮湿,长满了苔藓和喜阴的蕨类。
她仔细搜寻着,对照着货郎给的草图。找了小半个时辰,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处岩石背阴的缝隙里,她发现了几丛低矮的灌木。枝干虬结,呈暗褐色,上面确实长着一些硬挺的、扁平的刺状短枝,形似箭头,颜色灰白。
鬼箭羽!
她心中一喜,小心地用柴刀砍下几根符合“老枝”要求的、颜色最深、木质最硬的部分,放进布袋。她没有贪多,只取了适量,保持植株还能继续生长。
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鬼箭羽灌木丛更深的背阴处,紧贴着潮湿的岩石根部,生长着几簇不起眼的、不过寸许高的纤细小草。叶子呈深绿色,带着紫黑色的脉络,形态有些特别。
阴行草?
她心脏怦怦跳起来,凑近了仔细看。不像常见的野草。她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一株,放在手心观察。根系细密,带着一点点同样颜色深暗的泥土。
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去。
她把这几株疑似“阴行草”的小草也小心地用湿苔藓包好,放进布袋。
收获颇丰。她心情愉快地往回走。
刚走到山脚下,靠近村子边缘的荒坡时,她又看到了那个哑巴少年。
他正蹲在一丛野枸杞旁,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已经变红、但干瘪瘦小的枸杞子,动作笨拙却认真。他身上的破单衣更破了,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新旧交叠的青紫伤痕。
听到脚步声,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头,看到是林小溪,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警惕。
林小溪停下脚步,看着他。
少年也看着她,目光在她手里的柴刀和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停留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低下头,继续摘他的枸杞子,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林小溪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早上出门时带的一个黑面饼子,掰了一小半,走过去,轻轻放在少年手边的石头上。
少年动作僵住,愕然抬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林小溪没说话,只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朝村子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蹲在原地,看着那块黑面饼子,又抬头看看她远去的背影,最终,伸出脏兮兮却并不很粗糙的手,飞快地抓起饼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用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
林小溪转过头,心里有些发堵,加快了脚步。
回到院子,她先把鬼箭羽的老枝摊开晾晒,又把那几株疑似阴行草的小草,小心地移栽到另一个破瓦盆里,用的就是院子里普通的黄土,浇透水,放在背阴通风处。
然后,她去看那颗黑土里发芽的“未知善意种子”。嫩芽似乎又精神了一点点,子叶微微张开,颜色依旧灰绿,但挺立着。
她看着这三个盆:一个装着可能在“毒土”中顽强求生的未知植物;一个栽着可能价值不菲的特殊草药;一个则是刚刚从山里移栽回来的、身份不明的神秘小草。
院子里,白菜花在阳光下金黄灿烂,薄荷紫苏香气袭人,鸡在咯咯啄食。
篱笆外,“老虎刺”沉默地护卫着。
远处,河西村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林小溪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泥土、青草、鸡粪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涌入胸腔。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暗伏。
但手里有了新的种子,新的草药,新的线索,还有……那一点点,从最坚硬黑暗处挣扎而出的,微弱却真实的绿意。
她拿起锄头,走向那片已经翻好、等着播种的菜地。
生活,就是不断种下,然后等待。
无论土壤是肥沃还是贫瘠,是寻常还是古怪。
种下去,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