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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篱笆、黑土和哑巴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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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溪对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了谢。汉子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摆了摆手。

有了河泥固根,新栽的“老虎刺”看起来稳当了不少。林小溪心里稍安。

夜里,她依旧不敢睡得太沉。把柴刀放在枕边,门口还顶了根粗木棍。或许是“老虎刺”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昨晚打草惊蛇,这一夜倒是平安无事。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林小溪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她的菜地、药材和鸡。白菜种株开始抽薹开花,黄灿灿一片,吸引了零星蜜蜂。她留了几棵最健壮的结籽,其余的花薹掐下来,焯水凉拌,又是一道菜。油菜全部拔掉后,空出的地被她重新翻整,施了肥,暂时空着,等想好种什么,或者开春再说。

薄荷和紫苏长势极好,她掐了不少嫩叶,一部分晒干留着,一部分新鲜的送去给王大夫和张婶子一些。王大夫回赠了一小包陈皮,张婶子则给了她一小罐自家做的豆瓣酱(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弥足珍贵)。何婶子也送了她几个自家树上的干瘪柿子。

小小的交换网络,在无声中维系着,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和温暖。

瓦盆里的黑土依旧板结,毫无动静。她每天早晚都会去看一眼,浇水,但心里已经不太抱希望。或许真是系统坑人,或许种子已经“毒”死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翻看那本《初级药草辨识图谱》,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土壤和特殊植物的线索,忽然听到院墙外靠近后山的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重物拖拽,又夹杂着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和……鞭子抽打的声音?还有少年嘶哑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林小溪心里一紧,放下书册,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靠近后山的那一侧,透过“老虎刺”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不远处山坡下的荒地上,一个身材壮实、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挥着一根藤条,狠狠抽打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那少年穿着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单衣,身形瘦小,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正拼命用手护着头脸,发出痛苦的、含糊的嗬嗬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是个哑巴。

那男人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哑巴废物!拉个柴都拉不动!养你吃干饭的?!今天不把这些柴拖回去,看我不抽死你!”

少年面前散落着一捆比他整个人还粗的枯树枝,显然是他从山上拖下来的,此刻绳索似乎松了,柴散了一地。

林小溪认出那打人的男人,是村里有名的无赖兼酒鬼,姓胡,排行老三,人称胡三赖。早年娶过一房媳妇,被他打跑了,后来不知从哪弄来个哑巴少年,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送来给他当牛做马,其实就是个不花钱的奴隶。村里人对这事心知肚明,但胡三赖凶横,那哑巴又不会说话,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少年压抑的痛呼,让林小溪胃里一阵翻腾。她最看不惯这种欺辱弱小。

胡三赖打得兴起,又是一脚踹在少年腰上:“装死?!起来!”

少年痛苦地蜷缩了一下,试图爬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林小溪咬了咬牙。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胡三赖比孙耀祖的家丁更混不吝,是真正的滚刀肉。可是……

她目光扫过院子,看到墙角堆着几块她平时用来压酸菜缸的鹅卵石,又看了看手里刚放下的药草图谱。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迅速退回屋里,从酸菜缸里捞出一小块最酸最冲的酸菜,用树叶包好,又捡了两块鹅卵石,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篱笆边。

胡三赖还在骂骂咧咧,扬起藤条又要抽下。

林小溪看准时机,用尽力气,将一块鹅卵石朝着胡三赖脚边不远处的空地扔去!

“啪!”石头落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胡三赖吓了一跳,鞭子停在半空,警惕地转头看来:“谁?!”

林小溪从“老虎刺”后面露出半张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指了指胡三赖脚下,又指了指自己院子方向,然后把手里的树叶包和另一块鹅卵石放在篱笆边显眼的位置,转身就回了屋,关上了门。

她这一系列动作很快,没说话,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镇定和……古怪。

胡三赖愣在原地,看了看脚边突然出现的石头,又看了看篱笆边那包东西和石头,心里有点发毛。这丫头最近邪性传闻不少,又会弄草药,刚才那一下……是警告?那包东西是啥?

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树叶包。树叶散开,露出里面气味冲鼻的酸菜。胡三赖嫌恶地皱了皱眉,又看了看那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但心里的狠劲到底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打消了些。再看那哑巴少年,已经勉强爬了起来,正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胡三赖觉得晦气,又踹了少年一脚:“算你走运!赶紧把柴捆好拖回去!慢了今晚别想吃饭!”说完,骂咧咧地自己先走了,似乎也不想在这“邪性”丫头院子附近多待。

少年忍着疼,艰难地把散落的柴火重新捆好,拖着沉重的柴捆,一步一挪地往回走。经过林小溪的篱笆时,他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望向那紧闭的破木门。

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湿漉漉的,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他看到了篱笆边那包散开的酸菜和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困惑的感激。

他张开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只传出嘶哑的气流。他对着门的方向,笨拙地、几乎看不见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拖着柴捆,艰难地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小溪透过门缝,看着少年消失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这世道,艰难的人太多了。她能帮的,也不过是扔块石头,给包酸菜,吓退一时。

她回到屋里,看着自己尚且温饱难稳的处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想要真正立足,光会种地、有点草药知识,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依仗。

无论是应对孙耀祖的阴谋,还是在这弱肉强食的乡间活下去,甚至……有余力帮一帮像招娣、像这哑巴少年一样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毫无动静的黑土上。

又移向院子里生机盎然的菜地和药材。

最后,停留在那本摊开的《初级药草辨识图谱》上。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得自己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夜色再次降临。林小溪吹熄油灯,躺在床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虎刺”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很快又平息。

长夜漫漫,但至少今夜,她的篱笆内,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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