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王寡妇那种看热闹的,脚步声很轻,有些迟疑。
林小溪走过去,透过篱笆缝隙,看到了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正慢慢走远,是张婶子。她脚下放着一个不大的粗陶碗,碗里装着……两个鸡蛋?旁边还有一小把看起来有点老的、带着根的野菜。
林小溪愣住了。
张婶子似乎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林小溪打开院门,拿起那个粗陶碗。两个鸡蛋个头不大,外壳沾着点草屑和鸡粪,但很新鲜。那把野菜是马齿苋,根上还带着湿泥,显然是刚挖的。
碗底还压着两片干净的、洗过的宽大树叶。
没有任何字条,也没有一句话。
林小溪看着碗里的东西,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昨天她只是下意识帮了小招娣,张婶子这是……替她女儿道谢?还是看她实在艰难,顺手帮一把?
不管怎样,这两个鸡蛋,对她此刻的身体来说,无疑是极珍贵的营养补充。那把马齿苋,也能吃一两顿。
她默默把碗拿回灶房,将鸡蛋小心地放在干燥的稻草上。马齿苋洗了洗,留着中午吃。
这份善意无声无息,却比孙耀祖那袋“赏赐”的陈粮,更让她觉得沉重,也更有力量。
她煮了比平时稍稠一点的糙米粥,打散了一个鸡蛋,搅成细细的蛋花,淋在滚烫的粥里。金黄的蛋花瞬间凝固,散开,粥的色泽都变得诱人起来。蛋花的香气混着米香,对于久未沾荤腥的她来说,简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温热的、带着蛋香的粥滑进胃里,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连带着身上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另一个鸡蛋,她没舍得吃,用树叶仔细包好,藏了起来。这是储备,也是种子——如果,以后她能有机会养鸡的话。
有了这点难得的营养补充,林小溪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她继续照料她的地:给油菜苗浇水,查看黄瓜和南瓜籽有没有发芽(还没有),给韭菜根松松土。
中午,她用马齿苋煮了汤,就着剩下的糙米饭吃了。下午,她决定去更远的林子边缘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比如可以改善土壤的特定植物,或者能吃的菌类。
她带上破碗和小锄头,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这次她留意观察路边的植物,根据脑子里那点新得的碎片知识,寻找像紫云英、苜蓿这类据说能肥地的野草,也注意着树下有没有可食用的蘑菇。
紫云英没找到,倒是发现了几丛长势不错的苜蓿,她小心地连根挖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种在院子角落,既是绿肥,嫩叶也能吃。
蘑菇没敢乱采,只认得一种最普通的灰白色的草菇,采了小半碗。
正弯腰挖着苜蓿,忽然听到林子另一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还有水声。
“……顾公子,你脸色还是不好,这溪水凉,你伤势未愈,还是少沾冷水为妙。”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带着关切。
“无妨,多谢苏姑娘挂心。”清冷的男声回应,正是顾延之。
林小溪动作顿住。真是……哪儿都能碰上。
她不想跟这两人打照面,正准备抱着苜蓿和蘑菇悄悄退走,却听见苏青青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好奇和试探:
“顾公子,你昨日……可曾留意到那位林姑娘?就是后来站出来说话的那位。”
林小溪脚步一滞。
顾延之沉默了一下,才道:“略有印象。苏姑娘为何提起她?”
“我只是觉得……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苏青青声音轻轻的,“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很少说话,昨天却……而且,我今早听村里有人说,她家那荒了多年的地里,一夜之间长出了好多绿苗,长得奇快,大家都议论纷纷呢。”
顾延之似乎没什么兴趣,语气平淡:“乡野传闻,未必属实。或许只是巧合。”
“也许吧……”苏青青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顾公子,你抄书辛苦,我这有些自己做的粗饼,若你不嫌弃……”
“不必了,苏姑娘好意心领。”顾延之打断她,语气疏离,“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接着是脚步声,朝着林小溪相反的方向远去。
苏青青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也很快离开了。
林小溪蹲在灌木丛后,等了一会儿,确认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议论?一夜绿苗?看来王寡妇的嘴果然没闲着。连苏青青都听说了。
这可不是好事。引人注目,往往意味着麻烦。
她抱着苜蓿和蘑菇,匆匆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让这些油菜苗长得慢一点,或者,弄点别的什么,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
回到院子,她把苜蓿种在篱笆边,蘑菇洗干净,晚上可以加餐。
看着那片过于精神的油菜苗,她想起了怀里那瓶剩下的“快速生长液”。效果随机……有没有可能,是反效果?让东西长得慢点?
她犹豫再三,没敢冒险。万一直接弄死了,或者引起更奇怪的变异,就完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晚上,她用草菇和剩下的一点马齿苋,煮了汤,就着糙米饭吃了。另一个鸡蛋依旧没动。
睡觉前,她照例去看地。月光下,移栽的油菜苗似乎又精神了一点点,原来那片地里的苗,好像……又长高了一眯眯?
这速度,还是不对劲。
她回到屋里,躺在稻草铺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土壤改良知识碎片”里的内容,想着张婶子送来的鸡蛋,想着王寡妇的怀疑,想着苏青青和顾延之的对话。
日子好像有了点起色,但暗流似乎也开始涌动。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鸡蛋,光滑微凉的触感让人心安。
明天,得去谢谢张婶子。不是用嘴说,得做点什么。
还有,得想办法,让这些地,这些苗,变得不那么“显眼”。
林小溪闭上眼,在混杂着泥土、青草和淡淡蛋腥味的思绪中,沉沉入睡。
院外,夜风吹过,新栽的苜蓿叶片轻轻摇晃。更远处,河西村的灯火陆续熄灭,陷入沉睡。只有村头破庙里,一点如豆的灯光,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