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看着地上的那滩水,手里力道一紧。
李见松的眼泪滑了下来,最后不再反抗,像是认命。
“看见了?”李见松声音有些哑。
徐言点点头。
李见松闭眼,又睁开:“你就不怕吗。”
徐言:“我为什么要怕?”
“当初,叶名川也看见了,”李见松说,“然后他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在卫生间,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爬上轮椅的了,也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我只记得,他走得很快,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我不会,”徐言试图让李见松放松地靠在自己怀里,“我不会走的,我走了我住哪儿啊,熄灯时间早就过了,我现在回学校等于找死。”
李见松微微抬手,把徐言紧贴着自己的肩膀往外推。
徐言小声地说:“地上太凉了,老师。”
“你真的不怕吗。”
“其实有一点,”徐言认真地说,“但是......人总是要学会接受的不是么。我住在你家里,吃你做的饭,睡你的枕头,盖你的毯子,你给我吹头发,你说在这里的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抱你。”
李见松微微垂眸,没有去看徐言的眼睛:“现在你抱了我,只会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徐言说,“既然我白天的时候选择坐在了你的腿上和你拥抱,那就说明我早就想清楚了。”
李见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徐言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嫌弃,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定。
“那不一样,”李见松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时候......我是完整的。”
“你一直都是完整的,”徐言说,“让我抱你,就只是普通的拥抱,好吗。”
“我......”
徐言轻轻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李见松,不要让上一个人的阴影,干扰了你对其他人的判断。有人会在你摔倒的时候头也不回地离开,但也有人,会接住你。”
他不知道这样算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眼前的这个人马上要碎了,他要做一支满到溢出来的五零二胶水,虽然冒犯,但重在拼凑。
碎了,那就捡起来,拼好,恢复原样。
就像修文物的时候要填补裂缝一样,徐言要把李见松心里的那道被划开的裂缝重新粘好。
李见松没有开口,徐言抱着他的上半身,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肩膀:“这里真的有点冷,你不觉得吗。”
“是有点。”
“李见松,”徐言说,“我妈妈说过,人的一生永远都在接纳和被接纳中度过,但我不这么想。”
李见松微微一怔。
然后徐言打劫似地不由分说把李见松从地上抱起来:“接纳和被接纳是护理人员和病人之间的关系,放在我们身上不适用。所以......我想的是,抢过来,得到他。”
李见松被抱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那样的失重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又害怕再一次摔倒。于是他的手指攥着徐言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抢过来,”徐言低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你不愿意接纳我,我就抢。你推开我,我就再抢一次。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我就抢到你觉得自己值得为止。”
李见松张了张嘴,想说“你有病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淡淡地回了句:“没大没小。”
不是拒绝,不是推开,甚至算不上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点纵容的、不知道怎么接住这句话所以才随便抓了个什么挡一下的回应。
像一个长辈被小辈顶撞了之后,明明心里是高兴的,但面子上过不去,只好板着脸说一句“你这孩子”。
徐言听出来了。
他抱着李见松的手没有松,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些,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但表面上还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大没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李见松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在风里轻轻抖动,“老师,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我怀里,不是我在你怀里。谁没大没小还不一定呢。”
李见松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无奈,有纵容,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蒙在瞳孔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润、更不像一个三十五岁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把我放下来。”李见松说。
“不放。”
“徐言。”
“叫全名也不放。”
李见松:“你——”
“你打我啊,”徐言理直气壮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无赖劲儿,“但我猜你打不过我。”
李见松深吸了一口气。
他确实打不过。他现在连靠自己爬上轮椅都费劲,手臂抖得连一杯水都端不稳,更别提跟一个二十岁、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得像是充了电似的年轻人动手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打。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慌。
“你把我放回轮椅上。”李见松换了个说法,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坐在轮椅上,不应该被人抱着?”徐言接过话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把刀收回了鞘里,不再锋利了,但刀身还是凉的,“因为你觉得被人抱着是一种奢侈,你不配?”
李见松没有说话。
但他别过脸去的动作,已经替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徐言没有逼他。
过了几秒,李见松才开口:“被人抱着,确实是一种奢侈。”
“以前叶名川也这么抱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