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烟花一直放到过了子时一刻。
到最后谢凌之和苏小果已经困得先撤了,湖边只剩下琢言和鉴言陪着姜承渊。
鉴言坐在姜承渊右边,一边给姜承渊扇扇子,一边打呵欠,两眼泪汪汪。
琢言坐在姜承渊的另一边,两手托腮,手肘搁在膝盖上:“主子,放完这一箱今天买的烟花就放得差不多了。”
姜承渊眼神虚虚地定格在夜空,淡淡应了一句:“看完这场我们就回去,辛苦了,最后只剩下你们两个陪着我。”
琢言闻言转头,眼睛里有光:“主子你说什么呢,能陪着主子做主子喜欢的事情,我觉得很幸福。”
鉴言也道:“我也是。”
最后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姜承渊低低说了一句:“生辰快乐,沈流萤。”
姜承渊夜里睡得晚,早上倒是起得早,围着青布腰巾就在厨房忙碌开了。
琢言鉴言在一旁打下手。
今天姜承渊打算给大家做琢言最爱的大排素鸡面作为早饭。
“大排要炸过才好吃。”琢言拿擀面杖把切好的大排锤松,两面沾上蛋液,再裹上一层面粉。
鉴言坐在灶膛前,一边打呵欠一边烧火,明黄色的火光映得他肉嘟嘟的脸红扑扑的,倒是可爱。
“鉴言,火烧得小一点均匀一点。”琢言嘱咐道,然后往大锅里舀了一大勺油,等了一会儿,用筷子插进去试了一下油温,对姜承渊道,“有小泡泡出来就差不多了,可以把大排放下去。”
姜承渊有样学样,也拿起两块拍好的大排放进油里。
大排滑进锅里的刹那有一大朵油花爆开,正好溅在姜承渊手上。
姜承渊下意识一缩手,定睛一看,那里已经红了一块。
琢言忙凑上来:“主子,你没事吧?”
姜承渊不以为意地甩甩手:“就这个?你说呢?”
琢言看了姜承渊一眼,扁扁嘴:“我让鉴言去拿药,不处理待会儿要长水泡了。”
“不必了,先做完。”
大排炸好之后要红烧。
红烧要炒糖色。
今日姜承渊倒是规规矩矩地按照琢言的引导,亦步亦趋,一点不敢擅自发挥,放多少盐加多少糖都要看琢言的指挥行事。
“差不多了吗?”
“还不够,再加点。”
“会不会太咸?”
琢言一脸绝不可能:“不会不会,这才哪跟哪,放心放。”
姜承渊这才又撒了一点盐进去。
“好香啊!”谢凌之这个狗鼻子闻着味道又进来了,背着手上官似的在厨房里巡视了一圈,看鬼似的看姜承渊。
“不是吧,今天一大早的就发神经?”谢凌之凑过来看看锅里,不可置信道,“今天看上去居然有点正常?不可能,绝不可能!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姜承渊无语地看他一眼,继续翻炒:“我要做大排素鸡面。”
“这不是琢言最爱的吗?你这两天怎么这么宠他?”谢凌之脱口而出。
琢言斜了他一眼,傲娇道:“不行吗?主子一向最宠我,我说想吃,主子就亲手给我做了,你们可都是沾了我的光。”
鉴言呵欠也不打了,嘴巴咧得老大:“嘿嘿,我也爱吃。”
谢凌之不屑地“切”了一声,围着姜承渊看了几遍,最后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架在额头:“嘿,今儿个的太阳是不是从西面升起来的。”
最后端上来的大排素鸡面上还窝了两个香喷喷的荷包蛋,属于大排素鸡面高配版。
鉴言已经拿了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吞吃起来。
谢凌之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那碗大排素鸡面,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喂,为什么就我的荷包蛋是煎焦了的,黑不拉几的,怎么吃啊……”
姜承渊闻言,腼腆一笑:“不好意思,刚开始没把握好火候。”
这时候苏小果正好走过来,看着桌上一水的大排素鸡面,眼前一亮:“哇,今天的早饭这么豪华,有肉又有蛋,我过生日的时候最多也就两个蛋。”
姜承渊看了看苏小果的身后:“沈流萤呢,不来吃吗?”
苏小果已经坐下尝了一口:“哦,她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要去执行公务,这几天都不回来……诶,这味道还真不赖诶,谁做的?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琢言一脸骄傲:“这可是主子亲手做的,当然不一样了!”
苏小果筷子上的大排差点没夹住,瞪大了眼睛看了姜承渊一眼,不敢相信似的又小小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不是刺客。
她咂摸了一下,又看了姜承渊一眼,不说话了,只默默埋头吃饭。
谢凌之早就蠢蠢欲动,此刻站起身来,要把沈流萤位置上的那一碗换过来。
反正小师妹不在,她碗里那两个荷包蛋是卖相最好的,不吃也是浪费,他要是故作矜持,那可是要被鉴言抢走的!
他一伸手,姜承渊的视线就如飞刀一般射了过来。
谢凌之接收到信号,咽了咽唾沫,讪讪地缩回手,坐了回去。
最后原本属于沈流萤的那碗大排素鸡面谁也没敢动,就这样放在原位,放了整整一日。
午后有齐王府的小厮送来一个礼盒,说是云夫人送给国师大人的。
谢凌之抱着礼盒去见了姜承渊。
姜承渊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闻言眼睛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放到隔壁她的房间去,她回来了自会看到。”
“哦。”谢凌之疑惑,怎么早上还兴致勃勃的,吃个早饭的工夫就焉了吧唧的。
就因为小师妹忙于公务冷落了他?
不对,昨天两个人就怪怪的。
谢凌之不明所以又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
*
午后的微风从大开的窗户漫进来,撩动垂地的轻纱。
鎏金的牡丹香炉里燃着灵犀香,似有若无的香气袅娜着升起又弥散。
冰鉴里的冰在不断融化,最外层已经成了几近透明的状态,有水滴从表面无声地划过。
姜承渊闭着眼睛仰面枕在一只别致的瓷枕上,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长而密的睫毛盖下来,呼吸绵长,正在午睡小憩。
那些旧日的喧嚣,正隔着岁月的烟尘,一幕一幕地涌上来。
梦里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锣鼓喧天,鞭炮噼啪。
长街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各个拉长了脖子,探出脑袋来看。
江令则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那马通身油亮,鞍辔鲜明,是宫里为探花郎游行特意备下的御赐之物。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绯红锦袍,领口和袖缘镶着玄色织锦边。
锦袍的质地极好,日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如同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
明明是最热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偏偏透出一股清冷来。
他端坐在马背上,背脊笔直如青松,神情疏离淡漠,既不似沈明彰那般含笑致意,也不似陆知风那般左右顾盼,只是安安静静地骑着马往前走,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在人潮熙攘的大街,在春风得意之时,偏生整个人似乎与这热闹喧嚣格格不入,像是周身无形地支起了一层屏障,自带一身疏离。
明明身处万人簇拥的游街队伍中,他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这人间烟火,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