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萤拿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手,理了理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齐王府的管家走了。
苏小果手里握着一根烧焦了的木头,挥了挥:“阿萤,要是天擦黑你还没回来,我就冲进去救你!”
管家对苏小果的声音只当听不到,一本正经将沈流萤引到花厅。
李弘睿一身绛紫锦袍,金冠高束,已经等在了花厅。
光线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将那锦袍上暗织的云纹照得流光隐现。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肤色白皙,唇角天然噙着三分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渗入他的眼底。
李弘睿的眼珠子是偏浅的褐色,本该温润,此刻却静得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深潭,映着窗外摇曳的茉莉花影,却吸不进半分鲜活气,只泛着精心打磨后的、玉石般的冷光。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周身笼罩在温雅谦和的光晕里,像一尊完美无瑕,气度高华琉璃像。
从某哥方面上来说,他和姜承渊竟有着宿命般的相似。
但沈流萤很容易就能将两人的气质区分开来。
一个看似山巅白雪,实则三月暖阳,姜承渊的底色是白,是暖。
一个看似暖玉温润,实则深井之冰,李弘睿的底色是黑,是冷。
在阳光看不到的地方,那仿佛无懈可击的琉璃像便似换了一副面孔,慈悲变阴森,高洁变可怖,华丽但腐朽。
此刻他正捧着一杯茶,放在鼻子底下晃荡,闻香味,见到沈流萤来,只懒懒一指对面,示意沈流萤坐下。
花厅不大,陈设却处处精致。
紫檀座椅铺着软垫,多宝阁上玉器生辉,。
羊脂玉净瓶、翡翠白菜、犀角杯、螺钿漆盒……件件珍玩在穿透琉璃窗格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一切安适华贵,却又莫名死寂,空气里弥漫着的茉莉花香带来一线生机,像是吊着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现在还没到茉莉盛放季节,但是从李弘睿身后雕花窗棂望出去,却能看到大片的半开半合的茉莉花。
甚至李弘睿手里随意握着的那一杯,也是茉莉花茶。
沈流萤坐下后,管家便退了出去,没人给她倒茶。
她倒是不指望金尊玉贵的王爷会来给自己倒茶,便自己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清亮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下,上等茉莉花茶的香气瞬间就冲了上来。
李弘睿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沈流萤的动作,眼里涌上几丝玩味。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
沈流萤把杯子拿起来,凑近一闻,不置一词,放下茶杯直直对上李弘睿审视的眼睛。
最后还是李弘睿先开了口:“这茉莉花就是窗外摘下来制的,尝尝。”
语气无不自豪骄傲。
沈流萤笑道:“这个季节开茉莉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国师府六月里白梅盛放如落雪,齐王殿下真该去瞧瞧,绝美。”
如果你知道那白梅是怎么开的,应当会更加心动。
李弘睿笑了:“你跟你姐姐的性格倒是一点也不像。”
沈流云的性格要温柔许多,纯洁而美丽,馥郁芬芳,就如窗外的茉莉花一般。
而眼前这个沈流萤看似甜美可爱,实则满腹坏水,这几日雍都穿得沸沸扬扬的国师蒙冤和美人薪故事就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李弘睿虽然没有听响玉,但从心腹那里已经把两个故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沈流萤听见李弘睿这么讲,也不惊讶,看来李弘睿早就把自己的底细都摸清了,或许是自己跟着姜承渊去庄国公府上调查的时候,也可能在更早。
沈流萤笑:“这句话倒是不错,我可不是什么会忍气吞声的主儿,你烧了我的知墨意,得赔钱!”
李弘睿浑不在意:“证据呢?”
知墨意那场火起得蹊跷,旁边店铺那么多,偏偏一丁点也没烧着,光盯着知墨意烧一般,旁边店铺的老板都说是她们得罪人,被报复了。
现场有泼油的痕迹,但是无法证明是谁泼的油,是谁放的火。
沈流萤放下手中的茶杯,不慌不忙:“证据是有的,我一条一条地帮你捋捋。”
“比如说,负责绑架女子的刀疤子的认罪书,比如说,飘香院地下室里杀人取心肝的勾当,比如说国公府上的一个老嬷嬷每十日要去飘香院拿新鲜的女子心肝,比如说庄国公府上的管家跟飘香院的老鸨密谋被当场抓住,这些,王爷觉得够了吗?”
李弘睿唇角的笑意有些许的凝滞,但很快就恢复了,掴掌赞叹道:“阿云的妹妹果然是个能干的,但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模假式的沈流萤一下子就被按住了痛处。
这也是她目前面临的最大的瓶颈,以上种种,最多只能指向庄国公,而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李弘睿就是幕后主使。
“你怎知我没有?而且除掉姜承渊和端王,最大的获利者是谁不言而喻,你就不怕皇帝起疑吗?帝王之疑可不需要证据。”沈流萤强装镇定。
李弘睿浅浅抿了一口茶水,脸上涌起享受的神情,似乎完全没有被沈流萤小猫咪似的张牙舞爪、虚张声势而威胁到。
“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姐夫。”李弘睿声音软乎了几分。
沈流萤只觉手臂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一个连让姐姐去一趟知墨意都不允许,甚至恨到要一把火烧了知墨意的姐夫吗?
沈流萤面无表情:“我会以为你要跟我打感情牌,我对你可没有一点感情。”
李弘睿被噎了一下:“但我一直顾念着你是阿云的妹妹。”
所以呢?沈流萤感觉真是摸不着头脑。
“小妹妹,要是你有直接的证据就不会坐在这里和我谈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各退一步,你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而我也可以很快放了姜承渊。”李弘睿说完,静静等着沈流萤的反应。
沈流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此时面上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思索了一番才道:“我是迫不及待要把姜承渊正大光明、清清白白地接出来,但是你怎么肯定我没有直接证据?做人还是不要太自信。”
李弘睿眼神一动,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微笑:“小妹妹,故弄玄虚就没意思了,说吧,还有什么条件?”
沈流萤也不装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要把我姐姐也接走。”
李弘睿眼神落在杯中微微颤动的茉莉茶汤上,良久才慢慢上移视线,两手手指交叉,整个人往身后的太师椅椅背上一靠,只吐出两个字:“可以。”
沈流萤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来,这丝惊讶慢慢转化成了疑惑。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