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声平日里遇见后宫妃嫔的机会并不多，住所在女官内舍，晨起前往立政殿侍奉，夜间等陛下安寝后再回内舍。

元正假期，宫里除了当值的守卫内侍，大部分女官侍者都可以结伴四处走动，恭贺新年，贵人们也不会在这岁首新年里责难宫人。

叶秋声起身后与内舍几位女官互贺新年，各自交换了年礼，随大流前往宫内紫微殿内烧香祈福，完后沿着太液池和裁红边走边说话。

当初奉旨入宫时，裁红执意要跟着她一道入宫，言称“既然脱籍无望，宫里宫外又有何不同？愿效仿女冠侍奉仙长一般，终生侍奉小姐。”

叶秋声感动于裁红主动追随，便答应了，如今入宫已月余，裁红如家中时一般尽心尽力，从不多言，默默地为自己备好衣食汤药，所以叶秋声也如先前一般，更加信赖和倚重裁红。

两人轻声说着闲话，恍惚间似是听着不远处梅花林里有人在呼喊求救，举目四望，不知为何，今日太液池边鲜少有人路过。

叶秋声闻声快步上前，近了后才见梅林中，后宫郭昭仪双手抱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双眉紧蹙，神色慌张，口中呻吟不止，身侧俱是神色慌乱、不知所措的年轻侍女。

叶秋声点了郭昭仪身旁一位侍女，命人前去禀告陛下，并吩咐裁红快去请御医，指挥她们将郭昭仪扶至避风处的凉亭，解了大氅覆在她腰腹上，等御医前来。

叶秋声救人心切，结果就是，现下正在薰风殿外被冯贵妃叱责：“居心叵测！为何偏偏就你在梅林旁遇到了郭昭仪，又恰巧她腹痛难忍，本宫怀疑你先有加害之嫌，后又借着救人的名义妄图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叶秋声裹着自己的大氅，裘衣虽厚重，周身还是没有热起来，福身行礼，不卑不亢道：“贵妃娘娘，我所属乃是中书门下，御前当值，若要治罪也该由朝廷或是陛下准允，交由吏部或降职，或罢黜。至于您说的加害郭昭仪及收买人心，实属子虚乌有，若是娘娘有证据，便上呈给陛下，请他定夺吧。”

言罢，轻轻拍了拍大氅，转身回了内舍。

此事当日夜间便有了结论，内侍前来住处传陛下口谕：叶舍人因言辞冲撞贵妃，有失礼仪，乃不敬之罪，罚俸三月。

至于郭昭仪，脉象尚算安稳，只是她初次有孕，胎动不安，过于担忧紧张所致，须静心安胎。

内侍走后，侍女雾风叹了口气，小心劝道：“舍人，日后关起门来管好咱们院内的事就好，宫禁当中，明哲保身为先。”

叶秋声不置可否，灯下伏案习帖，手中落笔不停，待最后一笔收尾，裁红送上热汤，神色担忧。

叶秋声抬头朝裁红柔和一笑，安抚道：“雾风说得也有道理，如今根基未稳，咱们日后暂且避开她们就是。”

单骏前来回禀萱草花坊的事时，唐观复刚从皇城里回府，除夕夜从陶乐口中知晓“丹阳子毒害君上”的消息后，今日便借着岁首拜访国师大人的名义前往顺天监，找到了丹阳子之前陛下的首席方士孙天师。

丹阳子进宫以后，加封圣元真君，不仅陛下恩宠有加，炼丹巫符处处以他为先，金银药材更是流水一样送到他那里，原先的孙天师等人自然糟了冷落，想寻丹阳子的罪处，孙天师一干人等是最好的猎犬。

“何事？”唐观复边解大氅边看向单骏。

“回殿下，已经查到那三盆萱草是城西如意花坊送来的，花坊掌柜是一年轻妇人，名叫细娘，不过，她如今身陷长安县县衙大牢里，无法来府上救治花木。”

单骏自然知道那萱草在自家殿下心目中的分量，详细解释道：“前些日子长寿坊失火，所幸发现及时，并未造成严重后果。起火的源头正是如意花坊，那细娘的丈夫向县衙控告他娘子，细娘贪慕荣华，与六羡茶楼陆老板勾搭成奸，试图烧死自己伪造成意外，菩萨保佑，他躲过一劫，反倒是来家中做客的同窗学子不幸遇难。”

不等唐观复细问，继续回禀：“牢里的细娘也见过了。不过，那细娘坚称自己乃是蒙冤入狱，如意花坊在长寿坊经营多年，是她先父传下的产业，与六羡茶楼老板之间清清白白，二人只是生意上的日常往来，从未有逾矩之处，更未纵火伤人，毁尸灭迹。”

最后摊手为难道：“这不，如今正值元月假期，此事县衙里还未有定论。”

唐观复听完，未料到那萱草花坊如今还沾染上了人命官司，却也只能吩咐下去：“罢了，那便请长安县尉假期结束后尽快查明真相，秉公执法吧，真相大白前，莫让那花坊老板在牢中出了意外。”

单骏领命而去。

唐观复转身自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方印鉴，上下左右端详，底部阳刻“上令”二字，四周有一圈缠枝纹样的刻纹，将二字包裹在内。

印鉴是外祖父霍铮亲自交到他手上，母亲当年登临后位，为配合父亲与冯太后夺权对抗，颁布法令，整顿六尚，在后宫艰难收拢势力，即使身怀有孕仍毫不懈怠，亲自主理事务，所以在生下自己后呕心沥血，不到两年就撒手人寰。

原本此印信是留着等东宫大婚后交由太子妃使用，如今时隔多年，宫中早已是另一番光景，此印还能不能起到作用，外祖父也不能确定。临别前交给自己，若是可差使后宫侍从，能帮上忙那自然最好，若是没了用处，也算是母亲留给自己的一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