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和陆泉就失去了单独相处的时间。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他和她正在做什么说什么，总会从天而降插进另一个人，瞬间将他们的链接割裂，非要他认清现实不可。

一阵虚弱的冷颤泛上来，乔冉忽然对这一切感到疲惫至极，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只想躲回家里，那个唯一属于他的地方。

穿完衣服，他起身离开，没有再看徐停云一眼。

“你要自己回家？”徐停云问。

乔冉置若罔闻，努力想着今晚要吃点什么补充体力，正与他擦肩而过。

下一秒，后脑猛地被扯出一阵尖锐刺痛！他还没来得及痛呼，身体已经被疼痛的方向拉扯，重重摔倒到病床上！

咔哒一声，有弹性的病床剧烈颤抖起来，带着他懵然一片的身体吱呀空晃。

什么？发生了什么！乔冉哪里遇到过这种事，发根残留的刺痛让他木木地伸手去摸，这个人究竟干了什么？？他竟然被一个男生扯住头发扔开了？？？怎么会、这个人——！！！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惊恐地瞪向徐停云。

出手利落的徐停云依然言笑晏晏，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愧疚不安。注意到指缝里的发丝，他嫌弃地甩掉，走到床头压了点消毒洗手液，边搓手边纠正他道：“这么快你就忘了，有病进医院的人是你。”

乔冉难以理解地盯着他，就像看着一种完全无法沟通的生物。

徐停云笑道：“帮你办手续签字的是陆泉，你擅自走了她怎么办？还是你就要闹别扭，好让她不停担心你？”

乔冉怒气上头，狼狈地坐直身体，口不择言地冷笑：“担心？反正她都有你了，还担心我干什么？担心我出了事她要不要负责还差不多吧！”

闻言，徐停云骤然落下笑容，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审判的眼珠浮现出无机质的尖刻光泽。

“帮你叫救护车，一路陪同守着你，垫医药费，再叫车送你回家。你想死就一个人静悄悄地去死，没人管你。”

“笑她，你也配。”

乔冉定定盯了他好一会儿，眼底泛出些许晶莹的水光，又迅速蒸发，最终干枯地歪进枕头，举起手臂挡住脸。

他反驳不出一句话。他恨陆泉的自私、没心没肺、忽冷忽热，可是他更厌恶自己的卑劣。

陆泉——陆泉，迷人而可恨的陆泉。笑起来时微妙的冷淡，真诚时的专注热切，沉默时神秘的忧郁，吸引着各种各样的人飞蛾扑火，涌到她身边，将越发平凡的他越推越远，终于要淹没人群。

有时他不禁祈祷，她再普通一点就好了，要是她能突然失去一切就好了，他就能、他就能——不行，不可以这么想，还是拉开距离吧，让他免于自尊心受挫的痛苦，跳脱她众多追求者之一的身份，还能保有一丝尊严。

他决定了，他一直在决定，已经下定了决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她的主动接近，她的认可可以轻易把他变成一个特殊的存在……那些尊严，被爱的快乐，学校里的地位——

不对，不是这样的——反正陆泉也没那么喜欢他，他为什么要做没有结果的努力？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生病的身体松懈了对精神的控制力，深压在乔冉心中的混沌欲望，如同沉底的泥浆逐渐翻涌上来。但他无力再去镇压，只能静静感知着它们的翻腾、融合、扩散。

他忽然开口：“上次，你问我叶禹是谁。”

徐停云的眼神瞬间凝聚，尖锥般挖向他。

乔冉选在这个时机提这件事，不过是想反击，真假是难辨的。可终究难以抵抗好奇，徐停云心中再次升起对乔冉的鄙夷，这人字字句句是软弱的逃避。想要的不敢要，想说的不敢说，犹犹豫豫又不够聪明的废物——这种人也配和他争？

“他是谁。”

“一个体弱多病的男生。”乔冉有气无力地回道：“家庭重组后缺乏关心，又喜欢上了陆泉。但陆泉没有接受他，所以他在体育课上把陆泉叫过去，当着她的面跳楼死了。”

“陆泉被这件事吓到，变了很多。我也、”乔冉虚弱地张了张口，终于有机会忏悔出来：“我为了陆泉对那个男生说过难听的话，我对不起他，我也有错。”

徐停云听着，难以置信地拧起眉，“他自己找死凭什么要吓陆泉，而你自己做错事也要推卸给陆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简直莫名其妙！你想贬低我随便你，你喜欢陆泉也随便你，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行不行！”

和他说话根本是对牛弹琴！乔冉烦躁万分，一时只觉得头昏脑胀生无可恋，宁愿在家痛得打滚也不想再见到这个神经病。他拉过被子一个翻身，直接屁股对着徐停云。

徐停云思索片刻，叶禹既然已经死了那就不成问题。

“也行，这么说你再也不会跟我抢陆泉，以后再也不接近她麻烦她，是不是这个意思？你敢保证吗。”

乔冉被他神经病式的理直气壮气得半死，急喘了几次，才讽刺出声：“你、你——感情竟然要靠抢，你难道不觉得可怜可悲吗？”

徐停云也无法理解他，纯然疑惑道：“不然呢。既然好学校好工作需要竞争，陆泉这么好，为什么就不需要了？”

乔冉发誓再也不跟他废话，却又听他飞来一句：“还是说，你觉得我很没用很无能，抢不过别人？”

这句话如同输液的针头直扎进乔冉躁动的大脑，让他瞬间清醒的同时爆发出劈天盖地的疼痛。

徐停云还奇怪地打量着他，听到一串熟悉的脚步声后很快抬头，起身去拉布帘，果然看见了快走近的陆泉。

陆泉看看他，又通过缝隙看向正坐在床上发呆的乔冉，“一进门就听到这里的动静，他怎么了，还是你怎么他了。”

徐停云立即无辜地眨眨大眼，“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陆泉警告地盯他一眼，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转向乔冉嘱咐道：“穿上衣服出来吧，我们送你回家。”

今天的陆泉明显很疲惫，眉间不自觉地蹙着。徐停云连忙乖巧点头，“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带他出去。”

他二话不说，几步过去掀开被子让乔冉下床，而乔冉竟也一路无言地配合。

走到医院外，天色已黑，几人坐上车，邵久薇亮起车灯，往乔冉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