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肉长的,要说半点未动摇那是假的,可谢玉川还是不改心意。
他送李衡离开,如当年一同平定燕东叛乱后送李雍离去一样。
谢玉川据守燕东,除宣州军队由当年留守此地的贺宗珏掌控,各州军指挥使皆是他的人。
一个宣州不足以为患,奈何谢玉川忌惮李家门下的人,便派崔喆为帅,调三州士兵北上,欲夺回宣州兵权,拿下贺宗珏。
崔喆年富力强,出身燕东,曾是谢蕴门下一员虎将,谢玉川派他为帅,自是信任。
可惜,崔喆终究辜负了他这番信任,方带兵离开上虞,崔喆便绕过宣州,带五万士兵继续北上,攻下凤鸣关后,他带兵出关,与北凉人南北夹击,又攻下了原本被李桓占据的甘兰城。
甘兰城原是北凉边城,李桓攻下它不过一月,城池再落入北凉手中。
崔喆背叛了谢玉川,背叛了谢魏,终投靠凉人,不止如此,他派人于燕东煽动人心,谢蕴之死再被翻了出来。
老燕东王及其子谢蕴本就深得民心,燕东百姓一向敬之爱之,当年谢蕴谋反,燕东百姓竟无一人怒骂谢蕴,其甚至有不少追随者,与其共举反旗。
当年他死于中都诏狱,燕东百姓愤懑难平,后来谢传宣死,一卷圣旨终叫天下人知晓老燕东王曾被先帝指为储君,众人猜测其当年之死可是藏有隐情。
燕东百姓心中怨气压抑甚久,旧事重提后,燕东再起战火,各州均有百姓、军队响应崔喆号召,不愿再为“昏君”子民,官署受到造反的百姓冲击,连上虞也不能幸免。
那日,谢玉川在官署议事,门外动静甚大,他欲赶去瞧瞧,官署里的士兵忙劝他从后门离去,免得受风波波及。
他不肯,执意去看,却见门外百姓手持火把大刀,与士兵对峙。
百姓认得他,带头那人道:“君侯仁义,非谢氏薄情寡义之人,我燕东百姓感念在心,不愿伤及君侯,还请速速离开此处。”
他终究被亲信护送离开官署,局势开始失控,身边一直跟着的谋士感叹:“君侯有慈悲之心,自执掌燕东后仁德爱民,未曾清洗谢蕴旧派,燕东旧民,今日亦算得些回报。”
谢蕴垂眸:“五十万军民,我如何清洗得干净,不是只能化干戈为玉帛。”
燕东战火四起,谢玉川无法,竟只能去宣州向贺宗珏救助,祈求他出兵平乱,莫让燕东这富庶之地落入北凉人手中。
贺宗珏心内冷笑,面上却不显,照着李衡早早定下的计划一如既往恭敬以待,许诺必听从临川王吩咐。
他言谈举止间未有半点失礼,倒让厚着脸皮来求助的谢玉川更加汗颜,面对下级,竟生出羞愧之心来。
贺良碧同在书房,她却是性子直爽,不打算放过谢玉川,当着众人的面问他:“崔喆所带五万兵马,听说还是君侯特意调集来攻我宣州的?”
谢玉川哑口无言,深夜点着的烛火找不到他的耳后,不然定能瞧见红成一片。
他难得失态,窘迫至极,连玉扇也扇不动了,贺良碧方张扬一笑:“君侯,我开玩笑的,莫放在心上。”
屋内之人并不觉得这话好笑,气氛没有多轻松,唯有贺良碧收到哥哥嗔怪的眼神后,还大胆地看了回去。
贺宗珏无奈摇摇头,再不与妹妹对视。
甘兰城重回北凉人手里后,崔喆据城以让凉人出兵南下,不过十日燕东便失一州。
燕东亦有将领拥兵自立,既不降魏,亦不愿为北凉臣,企图自立为王。
贺宗珏带着三万人马离开宣州,企图夺回甘兰城,可崔喆亦非无能之人,以至宗珏损失五千兵马亦未攻下此天险之地来,又闻宣州有乱,贺宗珏只能大败而归。
等他赶回宣州时,原以为又是一番恶战,却未想到宣州乱定,小妹贺良碧带一万守兵斩杀叛将杨武带领的两
万起义军,俘获俘虏三千人。
那时,良碧铠甲上白雪未消,束发凌乱,雪与血交融在一起,她便如一朵凌寒绽放的雪梅,不惧风霜,一身傲骨。
她拎着杨武尚在滴血的头颅从众人面前走过,从前军中那些爱与她开玩笑,明里暗里嘲讽她女子身份的士兵
此刻纷纷噤声,看她的眼神亦多了分别样的意思。
杨武是燕东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曾为谢蕴副将,宣州一战中,此人手持两把通天斧,连连斩杀宣州几员虎将,吓得无人敢上前应战。
偏偏贺良碧来了。
她在女子之中身形算是高大的了,可在杨武这山一般的巨人面前,只如山中小树,轻轻一折便断。
偏偏是她杀死了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