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还是头一次这样不欢而散,谢祯带着恼意急急下了小楼,惊霜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终究未有挽留。
今日她何尝不是为他所伤。
她视他为至爱,种种言行皆出真心,自问为他考虑一切,想过他或许不会全然领情,却也未料过他会拒绝得这样坚决。
他们之间甚少争吵,倒也不是只会一昧顺从对方,而是自认两人心中理想一致,他们是“一类人。”
惊霜亦怒得一拳重重捶于栏上泄气,粗鲁的举止与绝美的姿容不甚相配,却也叫这个向来处变不惊的少女露出无措的一面。
才上小楼的婢女头一次见她失控,惊得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太傅请姑娘去鸿炉轩。”
惊霜摆摆手,疲惫地垂下两肩:“下去。”
她换好衣服才过去,小轩内,颜长清伏案写着调兵的文书,头也不抬:“这两日你收拾收拾东西,初四那天我叫人送你去郴州。”
郴州是惊霜外祖家,她母亲也早早去了那边养病,将来中都必有一战,或许郴州可以暂避战乱。
惊霜晓得父亲意思,她不答话,先去小桌前给倒了一杯凉茶,稍稍降了些火气后,才问:“
以如今局势,大魏可还能再坚持半年?”
颜长清仍未抬头,右手疾书,便是谈起这攸关生死的话题来语气也是安稳如山,似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顶不住,李家三路大军向东挺进,不出三月中都便要成为孤城一座。”
惊霜就坐在月牙桌前,闻言,仍不死心问父亲,难道找遍整个大魏都找不出几个有本事的武将与李家抗衡?
颜长清方停笔看她:“你与我举荐几位来。”
“不如请大司马的大公子高星城一试。他从小便被送至军营历练,在世家子弟中算是头等出众的人。”
“司马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郎在,怎舍得让他白白送命。再说星城也才二十有三,未曾上过沙场,敌不过李家
那些活阎王。”
她又想了一个来:“光禄勋柳鹤眠资历够深了吧!”
颜长清再否决:“他管中都禁军,他若走了,谁护卫陛下安全?”
惊霜心里冷笑,都走到这般田地了,难道柳鹤眠不走帝王安全便有保障?
她扬眉笑道:“恐怕人家也不想去。”
见父亲疑惑看她,她也不多说,只走去颜长清身边,粗粗一览调兵文书。
“白秀?”
她认得这位白总兵,便是他带兵来了中都,驱赶走流民的。
此人忠厚,父亲对其有知遇之恩,他亦记在心中,凡颜长清之命令绝不敢耽搁,才叫即来。
惊霜连连感叹:“这般人才,没有像大司马那样有力的父亲做靠山,只能白白去送死了吧!我记得您提过,他可是定元四年的武状元,本在中都为官,偏偏被排挤至蔡州,做个小小的总兵。现下好了,用得着别人了,又把人家喊来送死了。”
颜长清这才明白惊霜是来找碴的,他搁下笔,一脸正色看着女儿:“依你之见,大魏官员该早早举高降旗来才是。等李家攻进城来,我们都该夹道欢迎,跪在地上高呼万岁。至于谢家君王再无利用价值,该弃则弃。倘若哪一日李家也被他人取而代之,我们再重新认个主便是。”
惊霜恼怒,背过身去不看父亲:“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日你便回郴州,一日也莫多留。”
惊霜泣道:“您不走,我也不走。您要守着中都,我便陪着您守着中都!莫想赶我走!”
颜长清长声叹气,终于起身,走至惊霜身旁。
“爹爹哪是想赶你走,只是你是个女儿家,留在这里终归不能让爹爹放心。”
“留在郴州又让您放心了?李家拿下郴州是易如反掌的事,跑去哪里都改变不了结局。”
见颜长清还要再劝,她铁了心说道:“莫再多说,我是不走的。”
她离开鸿炉轩,竭力忽视身后那长长的叹息。
只是才出门,少女神色瞬间坚毅起来。
为贤德爱民之君而死是忠义,她自可成全一段青史留名的佳话,可要为大魏这等蠢货而死,那便是白读圣贤书了。
至亲至爱头脑发昏,她更要清醒些。
自那日有了分歧,惊霜与谢祯怄气,谁也不肯低头,二人在街上遇着,便是见了面也装作看不见。
谢祯头抬得高高的,提着佩剑随高星城一同巡城而去,惊霜在街边怒气地瞪着他,却未收到半点回应。
侍女劝道:“姑娘先对世子说些软话便好,世子最吃姑娘这一套。”
惊霜摇摇头:“我先冷着他,到时候他就知道我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