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她因被说中心事而微微僵硬的手指上,仿佛餍足一般品尝到了期待中的愉悦。他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像从容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看来是我失言,让小姐困扰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致歉般的温和,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小姐既然查到了‘武力’这个关键,想必不止是远远看了一眼那么简单?”
你不许说话!
百合子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想着自己如果现在冲上去揍他能坚持几秒不被他按倒。思来想去她放弃了这个打算,把思绪重新集中在了俱乐部地下的推理上。
“俱乐部的补给”,她开口,声音像是叹息一样,随后又深吸一口气,压实了说话的气息。“俱乐部后方的补给,还有运粮队,往来输送的车马量级远大于俱乐部可容纳人口的需求。我只在俱乐部的路口处蹲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看到三批补给来回,其中粮食起码够10吨,且基本上是粗粮,明显不是给俱乐部会员的。”
“而如果是工作人员的补给,那就更不可能了,运粮队的来往频率很高,且每次运来的粮食数目都不少,这排除了俱乐部内部存粮的可能,这些粮食都被真正的消耗了。”
“整个俱乐部就算挤满了人,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大的粮食需求,唯一的可能就是地下。”
“地下存在驻兵,和对应的军火库。”
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融入椅背的阴影,似乎对百合子的推理很满意。
“为此,我特意翻了垃圾——”
“你还翻了垃圾?”
他似乎很惊讶,还特意看了一眼百合子。
百合子挑眉,一副你太过大惊小怪的样子:“是啊,怎么了?要给我点精神损失费吗?”
他忍着笑意发问,“然后呢?你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什么?”
“武器用的油布!还有残余的火药。”
真岛回想着整个逻辑链条,不由得暗暗惊叹,令人震惊的分析能力!这不是情报,而是天赋,是一种近乎本能洞察力。
他忽然想起,据说这位大小姐年幼时沉迷军事战略演习,被家族斥为不雅后再未继续。原来那不是孩童的玩闹,而是早已刻进骨血的东西,只是在漫长的淑女规训中被掩埋了。
他将桌上的人银白色手枪向前推了推,示意百合子,“会用吗?”
百合子拒绝承认自己的短板,只是避重就轻,脸不红心不跳的回复着,“你教我一下,我就会用了!”
真岛很满意她话里自然流露出的信任,同时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连手枪都不会用,却敢炸俱乐部,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实在是有点可爱。
“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的是行动计划。
百合子指尖迅速在地图上移动,“很简单,请君入瓮,围点打援,调虎离山,直取核心——火药库!”
她一边陈述,一边递出了需求清单,两人之间的火药味难得停息。
漫长的商谈终于尘埃落定,百合子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利落起身打算告别。
真岛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扳回一城的试探:
“小姐。”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眼神深邃,“你为何笃定我会帮你?如你所说,你身上也流着野宫的血,如果我真的视你为仇人......”
他放缓语速,试图捕捉她眼底一丝依赖或脆弱,“那你还会找我合作吗?”
百合子动作未停。
“请随意。”
她想报仇,也并不在乎真岛对她的态度,是不是仇人,对她们的合作不会产生影响,大不了行动当天看着她死在里面就行了。
“因为换做我也不能保证不迁怒别人”,她咬了咬牙,如实说着,“毕竟无论你的仇人付出多大代价,你失去的原本的生活也永远没办法被补偿。所以......”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是愤懑,是恨意,是无奈,还是怜悯。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么——但恨无妨。”
随后身影便瞬间被钢铁骨架的阴影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真岛僵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昏黄的灯光切割出深邃的明暗,他死死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无论是被洞穿灵魂的震动,还是被居高临下赦免的恼恨,还是更强烈的不甘,最后都化为了一种想要撕碎那洒脱背影的灼热冲动。
许久,他才缓缓垂下眼帘。
“跑得真够快的。”
百合子疾步走出船坞,在与之相隔一条街的路口长舒一口气,有劫后余生的放松,还有临走留下绝杀的兴奋。
天色大亮,虽然一夜没睡,但是她现在依然处于战后的激动中,并不想回家休息。她再次迈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