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佳拿着手机又对着生龙活虎的小学生们拍了几张照，屏幕上弹过来蒋南行的信息：【以前好歹还能问出来两句，现在好了一句话都不说了。】

【陈亦佳，你是什么回避型人格吗？】

陈亦佳有点无语，她已经在蒋南行这里被诊断了几种人格障碍了。她转头往那边看了看，蒋南行前面围着几个学生，他叉着腰往陈亦佳这边看过来。

陈亦佳的照片也拍得差不多了，于是她揣上手机走了。

蒋南行又被校长带着去应酬了。年轻、长得好、又会看眼色——这是酒桌上的人对他的惯常评价。但他今天这一顿吃得着实累——一个很小的项目，按文件内容公事公办就行，非得在一点小事上卡来卡去，喝来喝去的，几个一米七不到的老头，来来回回地叫他“小蒋”，像使唤儿子一样使唤他，让人很不愉快。

蒋南行在雅达当老总那几年，是他尤为痛苦的一段时间，但跟这段时间的卡顿比起来，他竟然有些怀念那些在文件上刷刷签字的爽利日子。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打的车只能开到校园外面的路上，他推开车门，鞋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里面走，突然看到花坛边上坐着两个白色的影子，还有呜呜咽咽的声音，顿时一口凉气抽上来，感觉心脏都不跳了。定睛往前面一看，两个瘦小的女生坐在花台上，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班上的梁颖和一个叫刘静的女生。他们贴在一起说话，像两只瘦弱的鹌鹑。

蒋南行一下子被气得头痛，站在远处吼她们："这么晚还在外面待着干嘛！宿舍睡不下你们，跑出来装神弄鬼的？"

两个人突然被吓了一跳，似乎做坏事被抓住了。

刘静好歹大胆点，仰着头说："我们就是出来谈谈心。"

"大白天没你们说话的时间，一定这么晚了坐在学校外面谈是吧？"

胆小的那个低着头不敢说话，胆大的那个还昂着头顶嘴："老师你有个老师的样子吗？现在是喝多了跟我们发脾气吗？"

蒋南行血压越发飙高，不明白她俩不守规矩还倒打一耙，"是，我就是喝多了。你们还不赶紧进去，需要我跟你们家长汇报吗？我不管你们从哪偷跑出来的，以后都不准再出来。赶紧进去！"

胆小的那个顿时泪如雨注。

蒋南行说："哭什么？"

胆大的那个想说话，却被胆小的拦住："老师，对不起。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夜凉如水，蒋南行放松了些语气，冲她们摆摆手："下不为例，赶紧回去，大晚上的在外面太危险了。"

一个啜泣着一个搀扶着离开了，蒋南行看着她们的背影进了宿舍楼，才继续往里面走。他还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户，对着呼噜如雷、迷迷瞪瞪的保安说，“刚刚有两个女生跑出去了。”

保安顿时被吓得脸色惨白，扶了扶帽子，跟蒋南行说下次一定注意。

蒋南行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他踱回教师宿舍，看到教师宿舍最左边那个房间还亮着一点很昏暗的灯光。穿过不透明的海棠花玻璃纸，灯光的锐度被消减，方方正正的，像一块酥心糖。

他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靠在墙上，想到了不住校的老师、听不到声音的门卫。他靠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密集的键盘声，看了眼月亮，又去敲门。

键盘声突然停住。

蒋南行想起小海盗被吓到时会突然停住所有动作，警觉地竖起耳朵。

他又敲了一下。

陈亦佳问："谁？"

蒋南行说："我。"

"你是谁？"

蒋南行觉得陈亦佳装装的，他这么有辨识度的声音，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笑了笑，靠在门口很配合地说："小陈老师，我是小蒋。"

随后他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小缝，陈亦佳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她仰着头看他，因为在门缝里只露出半张脸，显得格外小。酥心糖色的灯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很淡的银边。

蒋南行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嗨，小陈老师。"

陈亦佳说："你喝多了？"

蒋南行眯了眯眼睛，看起来很混沌："被人灌酒了。"

"你不想喝，谁能灌你酒？"那天聚餐的时候，陈亦佳见过他在餐桌上的本领的——除了怀孕的老师，其他人都喝了点，连她都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啤酒，蒋南行硬是一口也没喝。

"就很烦，"蒋南行皱了皱眉说，"不喝他们就不给钱，但是喝了也没给。"

陈亦佳看了他一会儿："你有什么事？"

"你开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随后他一个酒醉步态便跌进屋子里，他看到了米白色的窗帘和粉红色的床单，还有架在桌面上可以遮住一整张脸的电脑——是一个风格很柔和的房间。他本来计划进来撒一撒泼的，但进来后又感觉没有落脚的地方，只是借了点力靠在门口的桌子上。

陈亦佳抱着手臂说："你这种行为是真的很没有边界感，有说什么事快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