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所有选手屈膝弓背站在出发台上,进行最后的呼吸调整。
江浩淼习惯戴黑色泳镜。这样场馆内绚烂的照明和欢腾的人群透过镜片的过滤进入他的瞳孔时,便会沉寂下来。
和一些运动员渴望肾上腺素狂飙的兴奋不同,江浩淼钟爱的是百分之百的投入。
只集中在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动作上,清晰地感觉水流划经自己的皮肤、肌肉,心率在不断上升,时间却好像停滞不前。
游泳就是这样一项孤独的运动。
你越能体会到这种孤独,越能取得好成绩。
起码对江浩淼来说是这样的。
他也不知道这种感受是否正确,因为很多人批评他这种过于不温不火的性格,说他“缺乏竞技体育的野性”。
“各就位!”
在场的人不仅屏住呼吸,连身上的汗毛都紧张得竖了起来。
江浩淼忽然抬了一下头,幅度虽然不大,但在一众姿势标准的运动员中显得很扎眼。
台下的严高打了个寒战,暗自不安。
发令枪响前的安静被一只举起的手打断。
紧接着是短促而连续的召回哨声,运动员又都不明所以地从出发台上退下来,左顾右盼看是什么问题。
江浩淼的左手有些不自然地垂着,他看向场外裁判:“旧伤复发。”
立即就有两名医疗人员上来进行临场评估。
“这个地方痛吗?1-10分痛感有多强?”
“7分吧。”江浩淼被人团团围住,那颗脑袋却还是露了出来。
医疗人员搬弄他的手臂时,他咧了一下嘴,似乎不适的感觉很强烈。
他的肩被绑上冰袋,手臂位置又做了固定处理。江浩淼只坐在那,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严高带有愠怒的眼神射过来,江浩淼转过头,不卑不亢地迎上那道目光。
江浩淼的目光冰凉如水,严高觉得自己像是在和苍茫的深海对视。
他原本要直冲后台找江浩淼质问的脚步突然顿住。
直到这一刻,严高才惊觉自己看不透他。
看不透他此刻为什么如此平静、看不透他为何坚持至今、也看不透这位栉风沐雨而壮志难酬的天才将会选择怎样的路。
“现在怎么办?”赵文凯手一摊,愤怒地看向严高。
严高双手插在兜里,没有说话。
——
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件突发新闻,早早地就把几个门堵死,等着采访江浩淼。
“请问为什么突然退赛?肩膀的伤势是唯一原因吗?”
“据我们所知,你肩部受伤不是近期发生的事,早前的欧锦赛你也能够带伤完赛并取得铜牌,这次为何突然退赛?”
“坊间传闻你和赵文凯不和,这次抽签与他一组,你是不是不愿意?”
“这次比赛非常遗憾,由于昨天训练时意外受伤,加重了肩膀的旧伤,今天无法完赛。对于我的队友——”江浩淼顿了顿,“我深感抱歉,不过他还年轻,我相信有更多机会在等着他。”
他没有管媒体那些不怀好意的问题,说完之后,也没有再多做停留,上了医疗后援部的车往医院去。
——
首都医院,江浩淼的X光和磁共振成像被贴在墙上。
“骨头没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肌腱炎、肩袖损伤,双肩都达到了手术指标,但鉴于你右肩韧带曾经撕裂过,还没有完全恢复,我建议先进行右肩手术,将几个问题一并解决。”骨科副主任医师杨蔓对着片子道。
比赛仍在进行,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特殊情况而取消。
所以此刻诊室里只有江浩淼一人。
“……我考虑看看,这个术后恢复的时间挺长吧。”江浩淼犹豫道。
“你的肩关节活动受限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你自己也能体会到。更早的时候应该就有医生建议过你手术,但你没有接受。”见多了有各种各样理由不能手术的病人,杨蔓说话也很直接。
“那能不能先保守治疗?”江浩淼又问道。
“你的筋膜粘连情况严重,同一个位置又反复受伤。如果你不需要恢复到那么高的竞技水平,我的答案是可以。日常少做对肩膀有负担的动作,久而久之,可能会自我修复,就算修复不了那么完全,配上药物和物理治疗,疼痛也会逐步减轻,起码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杨蔓道。
“如果做手术,我的职业生涯还能有几年?”江浩淼道。
“这个谁也不能保证,得看术后的恢复情况。多的话三五年,但也有你需要立刻退役的可能性。”杨蔓如实回答。
江浩淼抬头看着片子,没有说话。
诊室里陷入一片安静。
“也不急着现在做决定,你可以回去和教练、家属都商量一下,毕竟手术后的复健都需要大改半年,是个艰难的决定。我先给你开点口服抗炎药,能缓解你疼痛的症状,你回去仔细想想。”杨蔓接诊过的运动员也不少,她理解他们项目大于一切的心,也知道他们的忍耐力远超常人,不会轻易冒险,所以给出了建议。
——
拿完药,江浩淼出了医院,却不想回总局。打开手机,发现昨天发出去的消息还是没有回应。
写写又删删,江浩淼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再发出去。
他拦了辆车回公寓。
北京总是那么堵,看着导航上的路线一片深红和窗外看不见头尾的车流长龙,江浩淼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戴窈兮将合同摔在他面前、也有戴窈兮在半夜埋在枕头里偷偷哭。
江浩淼隐约已经有了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