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复合以来,戴窈兮一直兴致不高。江浩淼能感觉到,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配合他。
他将其归结为总决赛的压力。
戴窈兮为了呈现出最完美的舞台效果而起早贪黑,他也不好再去打扰她。
只能在深夜递上一杯热牛奶,在早晨烤好土司、温好燕麦粥再出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晚他睡着后,都有人偷偷在枕头旁抹眼泪,都快把荞麦枕头哭发芽了。
江浩淼睡得很熟,他依旧是抱着她侧躺着,月光在他立体的眉骨下投下一片阴影。
即便是凌晨,北京市区还是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行人攀谈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雪花落在玻璃上,凝结成霜。
然而此刻,这一切外界的纷杂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窝在被他体温烘烤得暖融融的被子里,手边是他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着的心脏,耳边是他比普通人都更慢的呼吸声。
好安宁的一刻。
安宁到令她惶恐。
戴窈兮咬住手背,极力忍住哭声,不想惊扰枕边人。
人只有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才最幸福。
她就像是站在乞力马扎罗山巅的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道下一步是否就是下山的悬崖,不知道这样缱绻的幸福是否在下一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像她原本的那个家。
全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晚饭,张芳君给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鱼,又不顾戴宇辰的抗议,塞了一勺西兰花到他碗里“蔬菜也要吃,这样才能营养均衡”。
戴华光总是准点收看新闻联播,片尾曲响起的时候,他们就该冲到客厅去抢遥控,收看唱歌跳舞的娱乐节目了。
歌声都还没在耳边消散,意外就降临了——
那天,像往常一样,她替工作忙碌的张芳君去接戴宇辰。下了好大的雨,天像破了一个洞,水哗啦哗啦倾泻而下。
戴宇辰害怕打雷,吓得在门卫室捂住耳朵。像往常一样,她帮他背着书包,牵起他软乎乎的小手。
“戴宇辰姐姐,你妈妈刚刚打电话来,说雨太大了,让你们打车回家。”老师追出来,递给戴窈兮十块钱。
她向老师道过谢,在学校门口打了车。
像往常一样,她听戴宇辰唧唧呱呱地讲学校里发生的事,今天上了什么课、谁被老师批评了、食堂下午派的点心是什么。
当车子驶上跨江大桥时,他正讲到他和谁绝交第88次、又和谁重归于好了,高速旋转的车胎突然打了滑,冲出护栏,掉了下去。
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她拼了命把戴宇辰捞上来,他却从此坐上了轮椅。
那是2013年,戴宇辰仅仅11岁。
医生说是由于剧烈撞击导致脊柱粉碎性骨折以及脊髓损伤,凭借现有技术,无法完全修复。
手术室外,张芳君揪住她的衣领,声嘶力竭:“为什么不是你!!!躺在里面的人为什么不是你!!!你个扫把星!!!是要害死我们一家人吗!!!”
浑身湿透的戴窈兮打着寒战,刘海凌乱地糊弄在脑门前,是啊,为什么全须全尾站在这里的人,偏偏是她?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重,即便希望渺茫,张芳君还是按时带戴宇辰去做复健。
她再没有歇斯底里地对戴窈兮咆哮,只是对她视若无睹。
戴华光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她什么,可偶尔投射过来的眼神,让戴窈兮觉得自己是个千古罪人。
她不止一次祈求上天,如果能让她替戴宇辰就好了。
上天没有回答。
高三下学期,她申请住校,搬了出去。后来又去北京上大学,将近十年,她和张芳君一家没有任何联系。
2023年底,她给张芳君拨去了电话。
“现在有一种新的治疗手段,叫脊髓电刺激,通过在脊髓下方植入电极,刺激神经网络,有可能使患者恢复运动功能。你要不要带戴宇辰来试试看?我们医院就能做。”
或许是过去复杂关系的尴尬,两人都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样子在医院见面。
“戴医生,麻烦你了。”
“不会,应该的。每周一和周五来时电疗、周三和周日来复检,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她和张芳君公事公办,开了治疗单、做好预约,剩下的就让张芳君自己处理。
张芳君扫描治疗单,在机器上看见已付款的标识,眼神闪烁了一下,终是没说话。
脊髓电刺激治疗归在神经外科,也不是由戴窈兮负责,就更加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只有一次她路过治疗室,戴宇辰正好坐在门口等,意外撞见了。
戴窈兮加快步伐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却被戴宇辰叫住。
“姐。”
一个很多年没再听过的称呼。
戴窈兮很难形容心中异样的情感。
虽然分开了十几年,但他们也曾以家人的身份在一起生活过十几年。
戴宇辰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是受害者。
所以戴窈兮也不想对他太冷漠。毕竟说起来,是她对不起他。
“你来复健?”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挂上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很累吧?”
“还好。”戴宇辰摇了摇头,犹豫片刻问道,“姐,你呢?这么多年都还好吧?”
“……嗯。”戴窈兮对于他的提问有些意外。
“那就好。”戴宇辰点了点头。
戴窈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这句那就好总不可能是带着真心,不过是再见面的客套,可他们之间,也实在没什么必要客套。
间隔的时间有些长了,她就索性不回答了。
两人并排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广播叫了戴宇辰的名字。
“你忙去吧,我该做治疗了。”
“我送你进去。”戴窈兮站起身,主动握上轮椅的把手。
后来她也去看过他几次,治疗室里,他汗如雨下,在平行杠间连一步也很难迈得出去。
可他停下来休息时,也总是笑着,眉眼弯弯,让人不觉得他经历过多大的苦难。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戴窈兮隔着玻璃看,他的目光投过来,她便做个加油的动作,得到里面的人轻快地比个ok。
可奇迹在现实生活中实在是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