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呢,重新去评估过了吗?”申荣辉换了个话题。
“严教练给我找了医生,就不劳您费心了。”江浩淼的重音放在前三个字。
“你这小子,还记仇呢。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你的教练,你的事我必须得管。”申荣辉笑着朝他头上呼啦一把,江浩淼侧头躲过这个亲昵的动作。
“你不是我的教练了,队里的公告你没看到吗?”
自奥运前就空缺的江浩淼个人主管教练一职,终于被严高补上。他吃队里百家饭的日子也终于结束了。他不再需要申荣辉指导陈濑昂时管他的顺便,也不再需要他报他名字进参赛名单的争取。
“你不也选了陈濑昂吗,凭什么只有你可以放弃我,我却不能放弃你?”江浩淼终于说出困郁心中已久的话。
水,顺着他的散乱的头发滴下,一滴一滴,打在池壁上。
馆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瞬间陷入骇人的安静。只有呛人的消毒水味刺激着大脑神经,让他眼睛发酸。
江浩淼想起那年抢跳之后,媒体评价自己“心智不坚、难堪大任”。现在想来是对的,他优柔寡断、摇摇摆摆,永远只能是受伤的那一个。
就像他和申荣辉,就像他和戴窈兮。
练是练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去更衣室换衣服。打开手机,是一条热点推送。
“摄影师寻坦桑尼亚采风后,首次个展上线。”
江浩淼对像看电影、唱歌、逛街这种大众娱乐活动都向来没兴趣,更不要说摄影展这种他欣赏不来的高雅艺术。
正要点击不感兴趣,却误触打开了评论。
第一条就是影展的现场照片。
江浩淼死水无波的脸上忽然荡开几分意外,他眼尾轻轻一挑,收拾好东西出了总局,在路边叫了辆车。
“去现代艺术画廊。”
窗外的树影飞速向后掠去,江浩淼的心诡异地紧张,会不会在那里碰见她呢?
但就像罗马许愿池里的三枚硬币,叮咚坠入池底时承载着不尽相同的心愿。
错位,似乎是他们这段关系的关键词。
展馆内的同一幅作品,引来了不同人的驻足。
戴窈兮站在那的时候,太阳还在正中。
等到江浩淼出现,天却已经黑了大半。
戴窈兮是应邀前来的,在坦桑尼亚碰见的那个少女换了打扮,亚麻质地的阔腿裙裤搭廓形墨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米色郁金香花纹抹胸,俨然一副艺术家的气质。
“今天开展,有媒体要接待,只好穿这个了。”少女撇撇嘴,指着身上衣服抱怨太束缚,“带你转一圈,我的缪斯姐姐。”
戴窈兮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禁失笑:“你嘴真甜,大艺术家。”
“本来就是,这次展的主题是见到了你以后才有的灵感。喏,你看,金奖作品。”寻在一幅照片前停下脚步。
是戴窈兮的那一张。
她没有看镜头,视线往左偏了一点,红唇微张,眉眼笑得弯弯的,肢体很放松地撑在电线杆上,和破败的背景形成鲜明对比。
“原本现在的艺术作品都追求所谓,平凡又痛苦的人、被灰尘厚厚盖住的楼宇、连鞋都买不起、穿着破衣烂衫光脚跑的小孩。但我觉得,把镜头对准苦难,恰恰是一种特权。我们高高在上地审判,再用同情当作挡箭牌,掩饰自己内心的高傲自大。”寻聊到专业领域就很认真。
“我就不喜欢这样的,我认为摄影就是视觉的冲击,追求的就是新鲜,这种感官的刺激能带给人天然的希望。就像姐姐你,往那一站就是沙漠玫瑰的感觉,再灰暗的背景都盖不住你的眼睛。”
我吗?
戴窈兮笑了笑,看向那张照片上笑靥如花的自己,竟生出了几分陌生。
那是自己吗?
她盯着画中人的瞳孔,想要找到答案。
瞳孔的背面,是江浩淼。
他站在照片前,眼睛眨也不咋地盯着看。
如果能穿进瞳孔,顺着它映照出来的景象一路看过去,应该会见到单手插兜、在不远处耍帅的自己。
江浩淼固执地想,这张照片里有他,他在她的眼睛里。
“我们竟然连一张合照也没有。”江浩淼神色不免落寞了几分,掏出手机来拍照,“这就算我们的第一张合影吧。”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突然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
还没抬手抹去,自己的手就被什么人架住了。
“先生,不好意思,这里禁止拍照。”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将他围住。
“噢不好意思。”江浩淼有些尴尬地道歉。
“请您当场删除。”
“啊啊好。”江浩淼将相册打开,删除键却怎么也点不下手,似乎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扼住了他的手腕。
他咬咬牙,又抬起了头:“二位大哥,我保证这个照片不外传,行吗?我就自己留在手机里看。求你们了。”
“不行,规定是不允许拍照,先生你别为难我们。”
“你们就当没看见行不行?我发誓我不会给任何人看的。反正网上都已经有照片流出来了……”
正当他据理力争,或者说没理硬扯的时候,耳边传来熟悉的高跟鞋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