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岁末,每年这个时候队里都要举行一场对抗赛,一二队的人同台竞技,也是最人心惶惶的时刻。
成绩不好的一队队员下去,成绩好的二队队员升上来。
有些人下去了就再游不上来,也有人升上来以后,在更精细的指导、更多的比赛机会中,锤炼出来,最后走到了主力层。
对于他们来讲,这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一场比赛。
场馆里,一半人紧张得脸色苍白,一半人激动得跃跃欲试。
江浩淼像往常一样戴上耳机,在瑜伽垫上滚泡沫轴。
他已经参加过不知道多少场对抗赛,从挑战者成为守擂者。
他恍然想起升队那年,记者问他的问题——
“今年你的目标达成,正式进入国家一队,心里压力会小一些吗?”
当时的他还有几分青涩,为了显成熟而特意没刮干净的胡茬在镜头里格外清楚,他试着拿了个大人腔调,带着自豪,又故作深沉道:“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要对自己严格要求嘛。而且压力大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人都是在苦难中成长的。”
记者夸他思想觉悟高,他带了些腼腆地摆摆手:“哪里哪里。”
他环视一圈场馆,十余载过去,还是同样蓝白配色的泳池,墙壁上的挂钟仍然走一走就会卡住,被人拍打几下,又能苟延残喘地工作一段时间,天花板还是同样会掉皮,无论修过多少次,潮湿的水汽蒸上去,经年累月,就会变得软烂。
唯独池子里这些少年。他向泳池里望去,熟面孔已经不如生脸多了。韭菜般割了一茬又一茬,但后面的人又长江后浪推前浪,生生不息。
在二队的时候,总也怕自己出不了头,就等着每年的对抗赛。抓不住机会,就又要继续等下去。
升上了一队,实在也开心过一小段时间,穿着队服走出去,都昂首挺胸的。但紧随其来的是重若千钧的压力,让人喘不上气。
已经精确到秒表后两位的成绩要怎么提高,在群英荟萃的前辈中要怎么出头,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些问题,年轻一代又已经崭露头角,在队里如何守住自己的位置变成眼前的麻烦。
要说在二队,毕竟年纪小,想的事情都很宏观,想着升上一队如何如何参加国际比赛、和那些传奇般的人物同台竞技,最后捧着鲜花在掌声中站上领奖台。
可进了一队,烦恼变得如此具体。
让他一困就是好多年。
“浩哥,你全运会的400自记录是被我打破的,3分41秒75。这次我也不会输给你的。”一个小孩抬头挺胸、目光傲然地拍了拍江浩淼的肩。
江浩淼回神,摘下耳机,从瑜伽垫上起身:“你刚刚说什么?”
小孩比他矮半个头,不得不仰视他,气势自然而然就弱了几分:“……我说,我会升上一队的。”
江浩淼双手抱臂,眉尾一挑:“要给我下战书,就大大方方地下。”
被他这么一说,小孩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怔在原地没说话。
“说,你会超过我的。”江浩淼的语气不急不慢。
小孩:“……”
“和我说两句话就吓得打抖,小孩,你要怎么赢我?”江浩淼长腿一迈。
“浩哥!我会赢你的!赛场上见!”他走出去有段距离,背后才传来一声稚嫩且带着细微颤抖的喊声。
江浩淼头也不回。
——
摘掉泳镜,眼下出现一圈红痕,江浩淼爬上岸,去确认自己的成绩。
碾压式的第一。
他顺着名单看下去,陈濑昂掉到第四,被两个次主力超过。
至于那个小孩——
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总之不在前几。
他离开的时候,在走廊上恰巧碰见陈濑昂和申荣辉。
“借过。”他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步伐。
“浩哥,今天总局领导也来了。”陈濑昂的意思很明显,要在领导面前替申荣辉说话。
“你有时间管这个闲事,不如好好训练,成绩都快掉到二队去了。”江浩淼嗤之以鼻。
“你——”陈濑昂想和他理论,被申荣辉拽住。
“你浩哥说得对,你这成绩怎么掉的这么快?不能因为换了教练就分心、不好好训练。”
因着对抗赛,队里给大家放了半天假。比完赛的大家伙身心俱疲,在房间睡大觉的睡大觉、相约去外面压马路的压马路。各有各的解压方式。
只有江浩淼背着包,又迈进了训练馆。
技改不是件容易事情,要想改变习惯动作,唯有靠多练。
他浮出水面,扒在岸边,边看水下摄像回放边总结:“抱水角度还是有问题,手肘要再抬高一点。”
“今天游得不错。”
江浩淼抬头一看,是申荣辉走了过来,坐在出发台上。
“队内赛而已。”江浩淼满不在乎,这个成绩拿出去,连站上国际比赛的领奖台都够呛。在一群毛头小子里鹤立鸡群有什么好炫耀的。
“适应得挺好,状态恢复也快,我看你分段成绩比我带你的时候要进步了。”
“是,严教练的思路不错,和我很合拍。”江浩淼像是故意气他。
申荣辉似没听到般,伸手去拿他的平板:“我帮你看看哪有问题。”
“不用。”江浩淼语气冷冰冰的,“我有教练,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