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完全撒谎,她只是没全部讲出来。
如果这是一场注定烂尾的电影,她会在高潮时就离场。这样它在她心中就永远那么美妙、神圣。
她爬起来,去枕头下翻出了一本日记本。封面已经开始掉色、内页也皱皱巴巴,一看就知道用了有些年头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画的一张表格。
上面几行是被划掉的——
在北京找到工作、转正、评优、升主治。
这是已经实现的。
底下还有几条没有划线的。
“这个勉强也算实现了吧。”戴窈兮把养小狗这一条也划掉。
“这个马上就要实现了。”她在参加世锦赛下划了一条波浪线。
“就快了。”她嘀咕一句。
只剩下最后一行了。
最后一行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烟花的卡通画。
这是她最后的愿景,也是最宏大的目标。
她要去死。
计划已久,不能打破。
她要迎来一场璀璨而盛大的落幕,就像半空中炸开的烟花。
有一瞬间的精彩就够了,她只求那一个瞬间。
——
那一个月的时光是如此鲜活肆意、超出想象,以至于连结束都伴着不真实感。
江浩淼行尸走肉地回到总局,开会、训练、体能、康复,日子像是坏了发条的老旧玩具,吱呀叫着,发了疯似的往前奔去。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骨头缝里那种绵长而持久的痛意会让他想起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温柔而熟练地将敷贴盖在自己肩膀上引起的刺麻感,在梦里也会出现,醒来就是一片潮湿。
他也费了好大劲,鼓起勇气给戴窈兮发过短信,声泪俱下地描述自己的伤病如何严重,最后在末尾委婉提出能不能买一些她的膏药。
但是从来没有回音。
北京有段时间掀起了复古的潮流,几个小队员喊他一起去逛商场的时候,无意间路过了老式电话亭。他东奔西走换到几个硬币投进去,心想只要她说了“喂”,我就立刻把电话挂断。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does not exist……”
冰冷的机器音打破他所有的幻想。
“这台坏了,去再换点硬币过来。”从电话亭里出来,江浩淼轻描淡写道。
商场里一共七间电话亭,江浩淼拨了十四通电话,花了二十八块,听到的都是复制黏贴的答案。
他重重将电话挂回去,眼底是明显的不悦。
他自认为他们的分手并没有那么不堪,最后的那顿饭连吵架都算不上,充其量顶多是一场激烈的讨论。
他是对她说了几句重话,但她也骗了他不是吗?
应该是扯平,她居然做得那么绝,将电话号码都给换了?
戴窈兮,你不要后悔!
江浩淼将那个空号拉黑,暗自发誓再也不会理她了。
小队员不知道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都在队里传他是投币式电话亭爱好者。
传得久了,流言也就变了味了,更有甚者说,去老式电话亭能获得好运,站上最高领奖台。
运动员大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信念,比如今天热身先迈哪条腿、穿哪个颜色的泳裤最吉利。
一时间,也有不少人不明觉厉地去老式电话亭打卡,希望能有好成绩。
而舆论中心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难得下训早,江浩淼决定去外面逛逛。
北京已入了冬,虽没下雪,冷风也很刮人。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不由自主地打开手机,查询坦桑尼亚的天气。
23-28度,是南半球的夏天。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忙把页面关掉、手机揣回口袋。
“我只是学习一下地理知识而已。”他自欺欺人道。
一阵风,带来熟悉的小贩烤地瓜的甜香、胡同口葱花饼的焦香,是久违了的生活。
说来也奇怪,恢复了训练,他失眠的次数反而少了,做噩梦的频率也降低了。就算梦到奥运会那天,也大多是没拿到金牌的遗憾,不再是那般可怖、仿佛要将他拖下地狱的窒息感。
“冰糖葫芦儿……”一位大爷扛着竹竿在街头巷尾叫卖。
虽然从小就对这种玩意兴趣不大,但江浩淼还是买了一串。
他没吃,只是逆着人群,将它举回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印象里,某人说过自己爱吃酸甜口的东西,餐厅必点菜之一是糖醋排骨。
想来也会喜欢这个。
他一个猛扎跳入泳池,水花溅起的瞬间,强迫自己重新回归现实。
泳池边手里屏幕亮了起来,不用看江浩淼也知道,那是申荣辉的电话。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
果然,是申荣辉打来的,江浩淼回过去时,已经隔了半个小时。
“在加练,有事?”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对于这样的态度,申荣辉显然不满意,他只说了句“来我办公室一趟”,便将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