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手机,江浩淼面无表情地搭着浴巾进了更衣室。见到申荣辉时,又过去了二十分钟。
“洗澡,耽误了一下。”江浩淼装模作样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队里已经讨论过了,欧短你作为主力队员,个人和接力各参加一项。多的我就不说了,该怎么做你清楚。”
“我知道了。”
申荣辉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他起身走到门边,反手将门给带上:“你好像对我很不满意?”
“满意。”江浩淼将尾音拖得很长。
“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出来,不用放在心中,搞得像我欠了你的一样!”
“您是教练,我对您能有什么不满?”
“你说这话就是带着情绪!”申荣辉提高了声调,双手叉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我没带情绪。”
“你不就是对让你参加短池心怀不满吗,说出来就有那么难?”
申荣辉语气里透着不屑,这激发了江浩淼骨子里的倔强。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那种感觉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像憋着气,压在水底,终于等到换气的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会将他往上顶。
江浩淼并没有接话,他抬起眼,非常平静地看回去。
短池,顾名思义,就是赛道比较短。同样的距离,需要更多次转身。节奏被切割得更碎,需要运动员更大的爆发力。
江浩淼本来就是中长距离选手,耐力好、比赛经验丰富,往往后程发力、扭转战局。
身体素质比不得那些小年轻,在短池硬拼反而有加重伤势的风险,但如果只是养老游法,他又何必去丢这个脸。
年轻的时候拿他当耗材,大小不重要的比赛都把他往上扔,对他造成的伤害,他可以不计较。
但难道要一直这样吗?
作为运动员,他的确珍惜每一次上场的机会。但就连短池,他也要上两项吗?
奥运前夕,申荣辉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你有能力、又有比赛经验,接力一定要放开手去搏,务必让中国队站上领奖台。单项那边起码还有陈濑昂和你一起扛,接力一个国家只能上一支队伍,你不能辜负国家对你的期盼和信任。”
后来很多个夜晚,他辗转反侧地想,如果申荣辉没有让他上满三项,如果陈濑昂不是只参加一场个人单项比赛,如果他没有在团体赛拼命而加重伤势,会不会金牌就是他的了?
他甚至在想,那晚申荣辉和他的谈话,是不是让他潜意识里对个人项目更放心而松懈了。
毕竟顶尖运动员的赛场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如果那晚,被施加压力的人是陈濑昂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见江浩淼梗着脖子、一言不发,申荣辉心头一顿,数次欲言又止,最终摆了摆手道。
江浩淼出门时,顺手将门给带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尽头站了数秒。
申荣辉办公室的这扇门,他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推开。
那时他参加国家队的选拔赛,预赛时成绩并不理想,当时的教练当着他的面,极力向申荣辉推荐其他发挥更稳定、更有潜力的队员。
赛后申荣辉专门让人找他去了一趟办公室,说的那句话直到现在还刻在江浩淼脑子里。
“别人怎么看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水里那根线,你触没触到。”
第二天复赛,他第一个触壁,第一个向他表示祝贺的人,是申荣辉。
回到池边。
他蹬壁出发,身体在水中舒展开,他什么都不想,只需要竭尽全力向前。
划水,蹬腿,转身。
五十米,转身。
一百米,再转身。
他感到肩胛骨已经开始发酸,但心里那股劲儿还在,顶着他继续划水,继续前进,继续一次又一次地触壁。
他撑着池边喘气,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远处有双眼睛,一直在关注着他,比他更希望他赢。
那时的真心,怎么就变了呢?
——
“宝刀未老啊,浩哥!”池边,陈濑昂正做着热身,他看了一眼池边的计时器,对江浩淼竖起了大拇指。
江浩淼触壁转身之后,将节骤放缓。
作为四百米选手,短池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高频次转身是短池的核心,江浩淼则更擅长于效率和体能的分配。尽管已经着重加强了转身的训练和陆上爆发力训练,已经几天过去,从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来看,毫无长进。
见江浩淼准备上来,陈濑昂热情地递上毛巾:“浩哥,不练了?”
“壁垒太明显,速度还是提上不去。”江浩淼跃上岸边,接过毛巾。
“多练几次总能找到突破口,浩哥,这话可是当年你告诉我的。”
“有吗?”
“当然有!”
“没印象了。”江浩淼隔着毛巾揉了揉发顶,在椅子上坐下休息,“年纪大了,有些老年痴呆。”
“哪怕在水里淹着,也比在岸上干着急强。这也是你教给我的。”
江浩淼睨他一眼:“你要淹我?”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濑昂忙摆着手解释。
江浩淼重新调整好运动手表的数据,又在岸边坐了一会,决定重新下水。
“四百米?”陈濑昂凑过来,挤在出发台边,试探性地伸出四根手指。
江浩淼从他眼神里,看到一个名叫渴望的家伙。
它正蜷缩在陈濑昂的瞳孔深处,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