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盘腿坐着,大眼瞪小眼。江浩淼的眼神表示我就是个体育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别指望我。
戴窈兮转着手里的笔,试图从身边找灵感:“江、浩、淼,有什么寓意吗?”
“算命算的,说我五行缺水。再加上游泳,和水打交道,就取了带水的字。”江浩淼说道,“你呢?”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戴窈兮轻描淡写地带过。
名字,通常承载着父母甚至家族对新生命最大的期许,而她没有这种东西。
她也不曾问过她的名字有何来历,估计是翻字典随便选的吧。
“不如叫平安?”戴窈兮说道。经历了那么多,对眼前的小生命来讲,最大的期许就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江浩淼却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迅速附和。
江浩淼:“盈满则亏。名字太大了,也不是好事。”
戴窈兮探究地看向他:“什么时候变成大哲学家了?“
江浩淼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有时候,我在想,我名字里的水太多了,这辈子注定和水产生羁绊,又注定在水里溺亡。”
“训练很辛苦吧?”隔了许久,戴窈兮轻轻开口。
“嗯,很辛苦。”江浩淼的背驼下去些,“可要是只有训练辛苦就好了。”
那些事,三言两语很难概括。
在没有掌声、没有观众的冰冷的泳池里,昔日的少年到底在经历些什么。
省队间的博弈、前后辈的排挤、教练组的偏心……
吉林是游泳弱省,不如称雄多年的江浙沪强队有话语权。总是排不上的康复、永远是凌晨最后一个的按摩治疗、赛后眼睁睁看着师兄师弟被一群人围着去做技术分析、赛场总结,他却只能默默背上双肩包,回去反复观看拜托队医用摄像机拍下的比赛视频。
还有,墙角偷听到教练组的那次谈话。
“让江浩淼去吧,这三项都上他。毕竟是个小比赛,主力的伤病还需要修养。”
可职业运动员谁没有伤病呢?
等申荣辉来找他的时候,说的却是:“你作为小将,上面愿意给你这次锻炼的机会是对你的重视,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
他点点头说“好”。
在他们口中那场无甚要紧的小比赛中,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那是他第一次打封闭,长针扎进肌肉,推进冰凉的药物,将粘连的组织撑开,他咬牙坚持,想着撑到成为主力就好了。
可经历了短暂而不自知的登顶,如果那勉强能算得上是登顶的话,紧随其后的是缠绵而痛苦的下坡路。
他不曾设想过。
“所以,你后悔了?”戴窈兮问道。
江浩淼摇摇头,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也许是吧。”他想起在网上看的奥运比赛,他以零块金牌惨淡收场。
“也许不是。”他想起六岁启蒙教练来选拔,他第一次踏进专业游泳馆,在踩不到底的水里,他化成一尾小鱼,肆无忌惮地扎进去,收获了人生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水里,对他来说宛若无人之境,他可以肆意妄为、自由自在。
他又想起书上的那句话“成长就是我和我的隔阂”,六岁的小男孩无法理解29岁筋疲力尽的奥运银牌获得者,29岁的国家队运动员也再找不回六岁的心境。
为了得到幸福,他义无反顾地扎进痛苦里。
这笔帐,又究竟是盈是亏呢?
“哇,原来天才也这么痛苦,我平衡了。”戴窈兮说道。
“我算哪门子天才。”江浩淼的声音很沉。
她捧起他的脸,左右仔细地看,江浩淼脸颊的肉都被她捏的鼓起来,像个小河豚。
“怎么看都是天才呢——脸蛋天才。”
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把戴窈兮自己都给恶心到了,她的左眼皮跳了一下,这居然是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但紧接着,笑意从江浩淼脸上荡开,他黯淡的眼眸又恢复了光彩,好像眼睛里的萤火虫又活了过来,一个两个提着灯在飞舞。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挡住脸。
“终于笑了呢。”戴窈兮也不自觉跟着他笑,“是因为奥运会吗?”
江浩淼的表情一滞。关于这届奥运会,他毫无记忆,可灵魂深处的伤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他的心抽痛一下。
“可是我亲爱的天才江浩淼选手,得到了奥运奖牌又怎么样,人生又不会结束。”戴窈兮把笔塞到江浩淼手里,“当然没得到也是。”
江浩淼看向她,用极其深情而湿漉漉的眼神。
就好像,长期以来风餐露宿、流浪街头的小狗,在又要被淋成落汤鸡的一次暴雨时,讶异地发现头上有人给自己撑了把伞的那种,介于感动、意外之间的震撼。
戴窈兮不习惯被人这么看着,尤其是像江浩淼这种长着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的人,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沉思:“如果走贱名好养活这个路线的话,该叫什么?铁蛋?狗娃?”
“AN”——牌子上最后被刷上这两个字母。
戴窈兮拍了拍手:“大功告成!多么好念、又美好的名字。”
她正要委婉的表示对自己聪明才智的赞美,就感觉身侧一阵风刮过,紧接着,手腕被一股力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