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京航说:「到了发消息。」
江逸看着那四个字,隔了很久。
他打下一行:「我等你回来。」
按下发送。
那边没有回。
信号断了,车开进隧道,或者出了服务区。
江逸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广场上空荡荡的,那辆大巴早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六月的第一场雨下在高考前夜。
江逸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不是急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能下一整夜的雨,打在窗玻璃上,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的车顶上,把整个城市洗得潮湿安静。
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忽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京航:「妈说你晚饭只吃了半碗。」
江逸:「你打听我。」
裴京航:「她主动汇报的。」
江逸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良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江家客厅。
江淮璟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粥、煎蛋、一小碟酱菜,她把筷子搁在碗边,又挪正了一点,又挪正一点,直到两根筷子完全对齐。
江永华站在玄关,他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那是江逸初中时参加竞赛发的赠品,边角已经磨白了,带子也有点脱线,昨天江淮璟翻出来,里里外外全洗了一遍,今早收进来时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她把袋口敞开晾一会儿,现在收好,递给江永华。
江逸从楼梯上下来,看见爸妈比自己还紧张,有些无奈。
“爸。”江逸试图去拽江永华手里的袋子,“我自己拿。”
江永华存心不理他。
这时江淮璟也从客厅探出头来:“车在门口了,你们爷俩别磨蹭。”
闻言,父子俩相视一笑,这才从楼梯口走向玄关。
六点五十五分,附中大门口。
江逸从车上下来,江淮璟把书包塞进他手里,认真道:“热水在侧兜,别喝凉的,巧克力在夹层,饿了一定要吃,准考证再检查一遍,笔备了三支,都在笔袋里,笔袋在夹层,你别翻乱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江淮璟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江逸校服领口翻正,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吧。”她说。
江永华站在车边,没有过来,他只是看着江逸,认真道:“好好考。”
江逸郑重地点点头。
预备铃响了,江逸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到信号格是满的,他赶紧打开和裴京航的聊天窗口。
江逸:「手机马上要交了。」
江逸:「进去了。」
随后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消息框里蹦出一行字。
裴京航:「嗯。」
裴京航:「考完见。」
江逸的心这才安下来,他把手机锁屏,走回校门口,江淮璟还站在那儿,江逸把手机递给她,随后转身走进考场。
等到江逸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高考出分了。
那天他一个人在房间查的成绩,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页面,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看了一眼。
全省第十七。
航大录取线绰绰有余。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随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分数截图发给裴京航。
隔了七个小时,裴京航才回道:「牛逼。」
裴京航:「等我回来请客。」
江逸:「你模拟舱过了没?」
裴京航:「过了,教官说我有天赋。」
江逸:「他见谁都这么说。」
裴京航:「你就是嫉妒。」
俩人聊了会儿,待裴京航收了手机,江逸把录取通知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对着窗看了很久。
烫金的字,硬卡纸,八月二十六日报到。
江逸拍了照,存在相册里,但没有发朋友圈。
他想等裴京航回来,当面给他再看一看。
暑假,江逸已经搬回江家,他发现自己开始有意无意推开对面那扇门看一看,他的房间在东边,裴京航的房间在西边,走廊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几步,他路过那扇门很多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那只是一间空房间。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现在的江逸开始数裴京航没回消息的天数。
西北信号不好,隔一两天才蹦出一条。
江逸发一句:「今天累吗?」
隔两天收到回音:「累,但为了梦想,值。」
江逸又问:「多久回来?再不回来学校就要给你办休学了,董事会那边又要闹了。」
那边却没有再回。
江逸把手机放在枕边,听见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下去。
江景深来的时候,江逸也不再怕他,而是每次都主动搭话。
江景深站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慢条斯理道:“西北那边最近泥石流多,人手不够,他们要去支援山区。”
“他跟我说过。”江逸垂头丧气,“舅舅,我能去看看他吗?”
这是江逸第一次叫舅舅,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
闻言,江景深有点于心不忍,他何尝不知全家人都担心着这个儿子,但不知怎的,裴京航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虽然有难同当是好事,但他也太不顾着家里人了。
江景深思来想去,只得把烟掐灭,抬手摸摸江逸的头:“他最近刚拿到执照,新鲜劲儿肯定还没过去,等支援结束,他过两天就能回来了。”
等江逸把行李箱从柜顶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二十四日了。
新生报到须知,证件,充电器,换洗衣服……江逸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往里放。
就在这时,江逸手机响了一声,是裴京航:「下周末可能能通次电话。」
江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微笑着回了一个:「好。」
那边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箱沿边上,屏幕朝上,继续叠衣服,客厅里江淮璟在择菜,江永华的收音机播着天气预报,说西北这几天有雨,江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衬衫领口翻平,压进箱子。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江逸醒了,窗外还黑着,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蓝的光,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裂纹,然后拿起枕边的手机。
裴京航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那句,他看了很久,锁屏,下床,洗脸的时候冷水扑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感觉看不透彻。
明明是该高兴的一天,江逸心里却莫名烦躁得不像话。
突然江逸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江景深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我在门口。」
江逸心脏咯噔一下,他赶紧穿过走廊,推开大门,江景深站在门廊下,脸色不是一般的憔悴:“小逸。”
江逸站在门里,听见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
“西北那边……”江景深顿了一下,“京航失联了。”
江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开的飞机落在了树林里,烧成一大片,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S302省道附近,搜救队进山了,军方今早通报江家。”江景深看着江逸,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没有找到。”
江逸没有回话,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门把手弹回去,“咔”一声,很轻,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卡着什么东西。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一个夸张的踉跄,差点让江逸跌倒在地,江景深想上去扶他,江逸赶紧往旁边偏了一步,手死死撑住门框。
门框是凉的,这个季节不该这么凉。
江逸撑着门框,手指抠在边缘,很用力,结果憋得自己眼眶都红了,滚烫的眼泪往上涌,江逸实在控制不住。
“……他还活着。”江逸笃定道,不是问句,声音还是稳的。
江景深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搜救队还在找。”
江逸点头,又马上点了一下:“别告诉我爸妈……就说我已经去学校了,提前报到,走得早,没吵醒他们,别说西北的事。”
江景深看着他,脑子有点没转过弯:“你要去哪儿?”
江逸低下头,看着自己撑过门框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有刚才用力留下的白印,门框的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西北。”
他转身走回玄关,地上摊着那只行李箱,他蹲下来,翻开箱盖,检查一遍证件,把充电器往里塞了塞,拉上拉链,江景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只是在江逸站起身时说:“车在路口。”
天边开始泛白,六点十七分,江逸坐在车里,窗外是后退的街景,他把手机握在颤抖的手心里,屏幕亮着,打开相册。
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还躺在里面,烫金的字,硬卡纸,八月二十六日,他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很多遍——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看了,高考出分的时候看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可他一直都没有发。
窗外,城市在江逸的身后渐渐变小,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S302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