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地骂了一句,烟头被他掐在手里弯成了好几截。他转头看向室内,见那人一点起身来找自己的意思都没有,不由得更加气闷,即使手都冻僵了也不起来,十分硬气地要跟对方耗到底。
但是他的硬气只坚持了半个小时。
陆洵低着头,在折纸。他似乎很擅长于折纸,手上的动作灵巧又快速,不过几分钟就能折出一只千纸鹤。可他折完之后却也不玩,而是一下丢进火堆,等到纸张在火里燃尽,就再抽一张纸出来折。
裴朔走过来的时候,他折到第四十八只。
“你在折什么?”
裴朔双手插兜地走过来,语气生硬,冷冰冰的,似乎还夹带着外间的风雪。
陆洵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见对方不理自己,裴朔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但他强行忍着没发作,只是烦躁地踢走了脚边的一根枯枝,又说了一遍:“你折的是什么?”
陆洵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但他还是没抬头,也没说话,也许他这回真的有点生气。
若是放在往常,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因为陆洵脾气很好,对裴朔也总是很有耐心,好像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生气。
裴朔心里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止也止不住,而和火气一同涌上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委屈。他攥紧拳头,骨节摁得咔咔作响,很想当场爆发,和对方吵一架,可到了说出口,却鼻头一酸,变成了忍着哭腔的一句:
“喂……”
今天是他生日啊。
就不能,就不能让让他吗……
听到这句,陆洵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他抬起头,看到裴朔浑身僵硬的站着,脸色难看的要命,到底还是心软了,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拉到了怀里。
裴朔冷的要命,抱在怀里像块冰,陆洵却不嫌冻,将他搂得很紧很紧,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儿。
“这是千纸鹤。”他把折纸举到对方面前。
裴朔大概还没缓过劲儿来,梗着脖子不说话。过了许久,见他的手抬得僵了,才给面子地应了一声:“哦。”
陆洵笑了笑:“伸手。”
“干嘛?”裴朔语气很硬,但还是依言伸手,下一秒,这只小小的千纸鹤就落到了他的手心。
“送给你。”陆洵说,然后将下巴搭在对方肩头,双手无限亲昵地环住了裴朔的腰。
“谁要这玩意儿。”裴朔表现得很不屑,“一张破纸。”
陆洵伸手,作势要拿回来:“那你还给我。”
裴朔却不乐意给了,把手举的老高,好像这样陆洵就够不着了似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陆洵乐了:“你不说它是一张破纸吗?”
“就算是破纸,那也是我的破纸。”裴朔把千纸鹤放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瞧,好像是捧了什么宝贝似的,稀罕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洵说,“想送就送了。”
“哦。”裴朔应了一声,语气低低的,似乎有点失落。但他并没多说什么,把千纸鹤好好地捋平了,然后仔细地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
陆洵看着他宝贝的样子,有点想笑,可是笑了一会儿,又有点心酸。他忽然觉得对方有一点可怜,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人总把些破烂当宝贝。
“裴朔。”
“嗯?”
“生日快乐。”
他到底是没忍心吊着对方。
裴朔顿了一顿,没什么表示,只是躺下去,枕在了他的腿上。过了两秒,又转过身来,把脸朝着陆洵小腹的方向,然后伸手,紧紧地,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从此这只千纸鹤就一直跟着裴朔,有时候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有时候放在裤子口袋里。明明只是一张脆弱的不能再脆弱的A4纸,却意外坚强地存活了很久。
后来等到陆洵生日,裴朔也依葫芦画瓢的送了他千纸鹤,只不过不是一只,而是足足五十只,装在一个小罐头里。也不知他从哪儿听来的,说千纸鹤可以给人带来好运,于是理所应当地认为数量越多,带来的好运也就越多。
不过他的手艺实在有点差劲,陆洵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又是乌龟又是长颈鹿的猜了半天,差点没把裴朔给气死。
再后来的某一天,这个装千纸鹤的罐头丢了,那时他们被丧尸追杀,忙于逃命,陆洵还想回去捡一下,被裴朔用力拽走,说:“那破玩意儿捡它做什么!”
“大不了我以后再给你折!”
他说的那样笃定,何况对方从不食言,陆洵也就信了。
可谁能想到,他们没有以后了。
丢掉千纸鹤的第二天,他们被围困在车库平台上,裴朔为了救他,跳进尸潮,连带着胸口那只千纸鹤一起,葬身于火海。
陆洵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他是个聪明人,但和裴朔有关的事情,他似乎总是想不明白。
他扯了两下千纸鹤的尾巴,看着裴朔道:“喜欢吗?”
裴朔不屑地啧了一声:“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这种东西。”
陆洵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半晌才道:“可我喜欢。”
他抬头看向裴朔:“你再给我折一只吧。”
裴朔挑眉,心想他为什么要折这种东西?幼稚的要命。可他对上陆洵的视线,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墨一样化不开,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就软下来。
“行吧。”他说,过了一会儿却又想起来,他根本就不会折这玩意儿啊。
“没关系。”陆洵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我教你。”
他挪到裴朔身后,紧紧贴住后背,然后将下巴搭在对方肩头,两手像拥抱一般环住了身前的人。
“我来教你,裴朔。”他说,“我教你一遍,你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