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一轮红月高挂半空，猩红浓烈，像是以鲜血染就。

陆洵坐在一废弃车库的屋顶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喘着气。

裴朔站在他前方不远处，正在查探四周的情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在陆洵身边蹲下：

“情况不好。”

陆洵没什么表情变化，这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们本来骑着摩托车在往幸存者基地那儿赶，没想到却遇上了尸潮暴动，情急之下只好先翻上屋顶躲避。结果周围的丧尸越聚越多，恐怕过不了多久，这摇摇欲坠的车库就要彻底支撑不住了。

他们仅有的武器是一把匕首，要是落入丧尸堆，那就只有一个死。陆洵抬头望向远处，隐隐可见灯塔的光亮，那是幸存者基地的标志。

他攥紧拳头，心想距离基地只剩下几公里，死在这里未免太不甘心。

周遭皆是躁动的尸群，咆哮着发出骇人的怒吼。他们将车库重重包围，推挤着想爬上来，又像是要把车库推倒。腐肉的腥臭随着热浪翻腾，熏得人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裴朔静静蹲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去翻背包，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洵：

“陆洵。”

陆洵回望过去：“嗯？”

他看到裴朔手里拿着打火机和防风衣，感到疑惑：“你冷？”

现在地表温度可是有四十多摄氏度。

裴朔摇头，莫名笑了一下：“不是。”

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发被尽数捋到脑后，一头红发没了往日的张扬，湿漉漉得像淋了场大雨。

“我去不了基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伤腿，“我帮你引开丧尸，你去骑摩托，冲出尸潮。”

“基地就在前面不远了。”

底下这么多丧尸，在没有载具的情况下，裴朔肯定会死。

百分百会死。

这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陆洵磨了一下无名指，然后没什么犹豫地“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也没有挽留。

他早已习惯接受裴朔的保护，一路上都是如此。遇到丧尸，裴朔去杀，物资短缺，裴朔去找，甚至连载具都是裴朔来开。

这条腿也是为了救他才伤到的。

而他需要付出什么呢？

陆洵想了一下。

好像是——轻飘飘的几个吻，信口胡诌的几句甜言，偶尔的一些爱抚，就够了。

他只给了这些，就将裴朔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地去为他赴汤蹈火。

“接着。”裴朔将整理好的背包丢给他，然后解下腰间的车钥匙，一并扔过来，

“摩托车还记得怎么开吧？我教过你的，插钥匙，上档，拧油门，总之别害怕，大胆开。”

“等会儿我把衣服点燃，从那边跳下去，大部分丧尸会跟着追过去的。你就趁机跳上车，以最快的速度往基地开，遇到几个挡路的不用管，冲过去就是……”

裴朔忽然变得话多起来，絮絮叨叨，像他以前最讨厌的班主任。

只是话再多也有说完的时候。

裴朔抿唇看着他，眼底发红，布满血丝。陆洵猜到对方想要什么，可是他没动，抓着背包带站在原地。

“吼！——”

一只丧尸不知怎么，竟然真的爬了上来。裴朔低低骂了声“艹”，赶紧一刀下去，捅穿了对方的太阳穴。

车库要撑不住了，再想说什么，再想做什么也彻底没时间了。裴朔用打火机点燃防风衣，高高举过头顶，冲陆洵高喊一声“跳车！”，然后便从另一边翻了下去。

陆洵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红色残影，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对方的红发。

点火，拧油门，摩托轰隆一声，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

丧尸尽数被裴朔引走，前方根本毫无阻挡。陆洵将速度提到最大，呼啸的风声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

他想到母亲说，爱不过是长期的利益捆绑，去做那个捆住别人的人，不要被别人捆缚。

唯有这样，才能得到一切。

摩托终于抵达基地，守卫的士兵举着枪走过来。他站在原地，抬手接受检查，在空隙间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燃起烈火，猩红刺目，仿佛要将天空都烧穿。

士兵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给他一枚通行证，说：“安全。”

陆洵通过防线，往基地里走，终于在这危机四伏的末世，得到了暂时全然的安全与庇护。

天空当然不会被烧穿。但与此同时，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轰然崩塌，像是被烈焰吞噬，再也无法复原……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陆洵皱眉，伸手按掉闹钟，落地窗前的感应窗帘自动拉开，露出外头明亮的天光。

他头痛欲裂，花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中抽离。

现在是七年后，幸存者基地的高级人才公寓。他已成为基地首席科学家之一，拥有最顶尖的资源供给，不必再艰难求生。

“昨晚睡眠质量偏低，睡眠评分为32分，严重低于基准线。”腕上的智能手环开始定时播报，“监测到您连续多日睡眠不佳，已为您自动安排医生……”

陆洵刚想掐掉，手环就已经把申请发了出去。

基地的效率很高，何况陆洵作为首席科学家，是重点保护对象之一。尽管他已经打过电话，说没必要请医生，高层还是强制给他派了一位心理医生过来，甚至因为他说在吃饭，贴心地把人送到了食堂。

“陆教授您好，我是基地为您分配的心理医生。”

医生拎着器械包，在餐桌对面坐下，“因为食堂是公共空间，不适合做心理咨询，所以我们先以量表的形式进行评估。”

陆洵直接无视了那张量表，依旧低头吃饭：“我说过，我不需要看医生。”

医生大概见惯了这类讳疾忌医的顽固分子，闻言也并未生气：“陆教授，您去年的睡眠平均评分是41分，今年的平均评分是34分，严重低于及格线60分。”

“长期的睡眠不佳会引发一系列的身体问题。而且您拒绝做体检，拒绝接受每年一次的心理测评，这些都不利于基地评估您的健康状况……”

医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洵打断：

“不用说了，我不会做的。”

陆洵抬头看向对方，“基地的医疗资源很宝贵，你的时间也是，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他的语气很笃定，医生知道再怎么劝也没有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资料显示对方只有二十五岁。明明年岁这样轻，明明前途不可估量，却对自己的身体视同儿戏，毫不在意。而作为资深的心理医生，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存在强烈的自毁倾向……

实在是可惜啊。

医生到最后还是拎着包离开了。陆洵吃完剩下的饭菜，端着碗起身。

食堂的电视里在播送晨间新闻：

“根据联合国最新消息，全球范围内又出现十数名‘异能者’，据悉异能者在被丧尸抓咬后并未出现丧尸化，这或许能为人类对抗丧失病毒提供新思路……”

“陆教授！”

不远处走来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其中两个年轻面孔是他的学生，剩下一个是和他相熟的江少校，负责基地的大小安防事宜。

他们实验室规定，实验的原始数据必须手写。陆洵接过学生手里的实验报告，低头看了起来。

这是他在做的一个课题，研究方向是如何让丧尸恢复成人类。从他接手实验室时就在做，到现在快六年了，一直没有成果，相比于他手里的其他热门课题，这一个着实冷清。

“……1301号实验体，失败。”

两名学生站在教授面前，紧张地等待着回话。陆洵看完报告，没什么表情：“这个课题就到这里吧。”

“好的教授。”学生们条件反射地应下，过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啊，什么？”

什么叫就到这里？

难道课题不做了？？

陆洵像是看出他们的疑惑：“我会给你们转到其他课题组。”

相比于这个没有半点产出的课题组，转到其他热门课题组无疑是件好事。只是陆教授在这个研究上坚持了这么多年，说放弃就放弃，实在是令人惊讶。

但他们没来得及多问什么，陆洵就已经走了。

“不是吧？你真要放弃啦？”

江少校跟在他身边，哥俩好地去搭他的肩膀，“你当初不是力排众议，哪怕没有资金、自掏腰包也要做的嘛？怎么说停就停啦？”

陆洵撇开他的手，无意识捏了捏无名指上的戒指：“做不出来，就该放弃了。”

有些事情是注定无法逆转的。

江少校看到他去捏那个戒指，心里好奇得直痒痒，但是又知道他不会说，只好拐弯抹角道：“基地给你安排的相亲，还是不去？”

“不去。”

“唉。多好的基因呐，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他故作痛惜。

陆洵扫他一眼：“还有事？”

“得了，知道你忙。”江少校也不废话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基地例行巡检的任务，我帮你推了，告诉你一声。”

基地所有的成年公民都有去基地外巡检的义务，每次巡检的任务不同，有的是采集丧尸病毒样本，有的是加固防御设施，有的是清理丧尸。不过陆洵身份特殊，有免除巡检的特权。

谁知陆洵听了他的话后，静默片刻，然后说：“不用帮我推掉。”

“我参加这次任务。”

·

凌晨四点，基地城门口。

巡检队队员全副武装，排队登上越野运输车。

江少校是这次领队的队长，他排在最后，跟在陆洵后面上了车。

他天生话多，军队里的严规苦训也磨不平他这张嘴皮子，上车后还在陆洵耳边叨叨：“你说你，在实验室里做你的实验不好吗？干嘛非跟着来出任务，又苦又累的，还有生命危险。”

这一车上全是他俩的熟人，因此他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顾忌。

陆洵靠着栏杆，看向车外。恶劣的气候早已将这片土地变得面目全非，过去分明的四季不再，只有极端的酷热或严寒。而现在是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没多作解释，只是说：“病毒采样。”

江少校“啧”了一声：“采样那也不用你亲自来啊，不都有现成的机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