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他们近的是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其实用高大这两个字都是委婉了，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像小山一样。他们就像谢长安当年进九幽宫面试时，见到的魔族护卫，往你跟前一站，遮天蔽日的感觉都有了。

他们似乎是民兵，手里拿着兵刃，服装却并不统一，多是普通的粗布短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毛发，又粗又黑，约有人的小臂那么长。

“长毛族。”姬无伤低声解释，“性情暴躁，难以相处，要当心。”

谢长安点点头：“邺都有吗？我怎么没见过。”

“邺都没有，百草居有一些。”姬无伤道，“这个种族没剩几个人，差不多要绝迹了。”

“来者何人？”

打头那人厉声质问。他拨开眼前浓黑的毛发，露出一双狭长如兽的眼睛。他朝他们打量了几眼，然后神情骤变，露出一副凶相，“是仙族！”

“仙族？！”

他的话如水入油锅，激起一片激愤的回响，其他长毛族人纷纷撩起毛发看过来。

被这么多双凶恶的眼睛盯着，着实有些瘆人。谢长安不想无故和人起冲突，温声道：“我们并无恶意……”

“杀了他们！”

领头那人高声叫喊，又是一呼百应。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为申屠将军报仇！！”

数十名族人挥舞着长矛朝他们冲过来，后方还有远攻手，朝他们投掷巨石和箭矢。

谢长安迅速护在姬无伤身前，飞快召出忘尘。忘尘冰蓝色的剑光在空中幻化成剑阵，将所有攻击牢牢阻隔在外。

可是远攻易守，近攻难防。长毛族人的长矛已经戳到了面前，谢长安不愿意伤他们性命，只能以退为进，尽量温和地卸去他们的攻势。

“呼嗷嗷啊啊！！”

他们愤怒地吼叫着，嘴里呼喊着某种听不懂的语言，攻势却越来越猛。

姬无伤握紧了无度的刀柄。

他不是金胜玉那种废物，他不需要总是被谢长安保护。何况他师父总有些无用的慈悲，宁愿伤己，不愿伤人。

“呼吼吼！”

一个族人居然找到了空子，往谢长安的侧翼攻去。

“小心！”

姬无伤立刻拔刀，无度跃至谢长安身前，漆黑刀身狠狠斩过，将碍眼的长毛族人全数震飞。

无度和忘尘不同，它了结过无数人魔妖鬼的性命，和它的主人一样残酷冷血。光是看着它那黑沉的刀身，你就能感受到盘踞其上的血腥气和杀意。

他没有收着力道的意思，刀出鞘即见血。被他打中的长毛族人全部倒地不起，有的直接昏死，有的在呕血，比起先前他们怒吼着群攻而上的场面，现在这样冰冷的死寂反倒更叫人毛骨悚然。

无度飞回他手里，姬无伤没什么表情地收刀入鞘，眼底仍是红的，先前涌起的杀意还未褪去。谢长安回过来看他，他却很快偏过头，一言不发，只有紧绷的下颌透露出一丝难堪。

他其实想解释，想说不要对这些人心怀仁慈，魔族和仙族不同，暴戾和嗜血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你的好心肠在这里不管用。

但想来想去，还是什么都没说。

说到底，他终究是在意谢长安对自己的看法。他怕对方觉得自己过分残忍，不像他教出来的徒弟，对自己失望。

其他长毛族人见他实力强劲，轻易便重伤他们十数名兄弟，虽然心里怨恨也不敢再对他们动手，匆忙上前将伤者拖走，然后紧急撤离回去求援。

姬无伤默不作声地站着，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谢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前，半是心疼半是歉疚地搭上他的手腕：“有没有不舒服？”

姬无伤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那些人怨气很重。”谢长安搭住他的脉，细细探察，“你伤了他们，恐怕又要背上不少怨煞。有没有觉得灵脉疼？”

姬无伤本来不疼的，这会儿忽然觉得疼起来，却不是灵脉，而是心尖。

就好像一个人，独自走了很远的路，本来没什么的，却忽然来了个关心他的人，问他饿不饿、累不累、一个人赶路怕不怕。

他本来好端端的，可一旦有人问，那些苦就真的苦起来，叫人既委屈又难过。

“没有。”他摇头，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眼睛，装作眼里进沙子了，“哪有那么脆弱。”

谢长安不知是信以为真还是怎么，凑近了帮他吹眼睛：“知道你不怕疼，可是师父不想让你疼。”

吹了两下，眼睛却更红了。

“沙子还没出来？”他问。

“没。”姬无伤抿着唇说瞎话。

“那要不要帕子？”谢长安抽出袖中的手帕递给他。

姬无伤接过，捂在眼睛上。

也不知这沙子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品种，竟然能让魔尊大人一捂就是一刻钟，摘都不带摘的。

谢长安笑笑，也不点破，静静地陪着对方，等这恼人的沙子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