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护卫郁闷地抱着长剑,想着这回回去恐怕又要挨罚,不仅升迁无望,恐怕职位都不保。
金胜玉在赶蚊子。往常有宫婢伺候,艾草纱帐,半只蚊子也近不了身。现在一下落于荒野,乡间的蚊子又一个赛一个的龙精虎猛,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手上脸上就全是大红包。
陈公子仍是靠着树,闭目养神。他似乎总也睡不够,面色苍白,精神欠佳。明明别人都热的冒汗,他周身却是冰凉一片,像是终年不化的霜雪,冷得惊人。
至于谢长安……他在发呆。准确来说,是看着陈公子发呆。
他手撑着下巴,唇角微勾,好像一个风流佻达的浪荡子在欣赏美人,一动不动,看得入了迷。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眸光是沉的。明明唇上在笑,眼睛里却盛着哀伤,像是深重的墨色,藏着化不开的难过。
日影游弋,很快到了下午。阳光黯淡许多,不再那么晒人。谢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金胜玉说:“我们动身吧。”
金胜玉刚刚睡了一觉,现在精神正好。他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又伸了个懒腰。
见他们要动身,屠护卫赶忙跟着爬起来:
“诶二位仙长!那个,可否带上俺们一道行路啊?”
金胜玉疑惑挑眉:“你们又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为何要跟着一起走?若是我们要回仙界,你们也要跟着吗?”
“这个……”屠护卫挠了挠头,“因为俺们无处可去,家也没了,也没有认识的亲戚,四处求路无门,所以才想跟着仙长。”
“这样啊,你早说嘛,这好办。”
金胜玉解下腰间最左侧的金色荷包,从里头掏出三枚闪闪发光的大金锭,塞到对方手里,“哝,这些金子够你在邺都最繁华的地段买三套房了。这下行了吧?你和你家公子去哪里都饿不死了。”
屠护卫托着沉甸甸的金子,只觉得烫手的要命:“不,俺不要金子……”
“不要金子?是因为金子在魔界花不出去吗?”金胜玉又打开第二个银色荷包,“要不我给你兑成银子?”
“不是,银子俺也不要……”
屠护卫快哭出来了。
天杀的,这小子怎么能这么有钱!他一年的俸禄还比不上对方一个零头(╥╯^╰╥)
屠护卫在心里抹了两把辛酸泪,又想起主子交代他的任务,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小仙长,其实俺家公子在逃难路上把脚给崴了,疼得厉害,一步也走不了,您二位能否发发善心,将我家公子送到城中医馆?”
脚崴了?
谢长安看向对方,但后者一直坐在地上不动,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可是你既有了银子,又身强力壮,为何不能自己把他背过去?”
金胜玉不知是不是突然开了智,忽然变得格外能说会道起来。
屠护卫瘪了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觉得头疼欲裂,心想撒谎真是世上第一等难事。
“他粗手笨脚,让他背只会疼得更厉害。”陈公子忽然开口。
金胜玉想了一会儿,又见对方确实长得好看,体内人所共有的颜狗属性被激活,便答应下来:“那好吧,正好我也休息好了,就背你一程。”
“我不要你背。”陈公子却摇头,目光落在谢长安身上,“我要他。”
“哈?”
生平头一回答应背人却被拒绝的金胜玉表示很受伤,“为什么?”
没等对方回答,谢长安先笑了。
他走到对方面前,背对着蹲下来,语气里难掩笑意:
“上来吧,我的小祖宗。”
这人比看起来要瘦的多,宽大的衣袍下没二两肉,背在背上轻飘飘的,也不说话,好像背了一只猫。
谢长安背着他稳稳走在路上,不时掂两下,开玩笑似的问他:“怎么这么轻?”
这人不说话,只是扣在他颈前的手腕收紧,像是怕掉下去。
“逃难路上没饭吃,所以瘦了,是不是?”谢长安问他,字句的尾音上扬,像在逗小孩,“你这衣服倒是好看,一尘不染的,看来比起填饱肚子你更在乎干净啊。”
“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公子?长这么漂亮,你家里人居然放心让你一个人上路?”
这人还是不说话,手臂将他脖颈圈得更紧,脸也埋进去,贴在他颈侧,带着温凉的热度。
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压在喉咙里,带着难言的委屈:
“……我吃不下饭。”
谢长安一愣,掂人的动作停了,心里头忽然塌下去一块。
因为什么才吃不下饭呢?
难过么?伤心么?怨愤么?不甘么?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永远在旁敲侧击。就像是一道经年累月的伤口,总也结不了痂,可谁也不敢揭开来看看,因为那样实在是太疼了,会疼的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