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地毯不能挡住地砖的寒凉,慕容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长公主越过地上男人宽阔的肩膀,仿佛看到当初那个稚嫩的身影,小小的人手里攥着个风筝,三个幼童跑着,跳着。
跑过幼年时的懵懂无知,跑过少年的灼灼其华,沿着高高的宫墙跑啊跑,一个跑成黄袍加身,权倾天下,一个跑成只手遮天的长公主。
笔尖墨水滴在桌面上,顺着紫檀木书桌纹路晕开,长公主微愣,回过神,道:“去吧,去守住边境。”
“迟早会有一战。”
“这一仗只能由你来,也必须由你来。”
轻飘飘的话砸进柔软的地毯,在地上弹跳几下,窜进耳朵。
慕容铮俯身,额头贴近冰凉的地砖,喉结滚动,声音微沉:“臣,领旨。”
长公主抬头,半开的雕花窗户外漫天花雨簌簌,劲装裹住男人腰身,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将军策马,马蹄扬起声声,踏碎透过树叶间隙的斑驳日光,墨发飞扬,长枪背在身后,缰绳一拉,马儿嘶鸣。
回头看彭泽,彭泽的山,彭泽的水,彭泽的人。
马蹄踩倒青青草尖,扬鞭一挥,马儿受痛飞奔,慕容铮俯身,夹住马背,迎面来的风吹散束起的发。
领口吹散一点,露出结实的肌肉,风钻进去,衣服鼓起。慕容铮勾唇,露出个笑,略带着几分邪气,不像是个沙场拼杀的将军,倒像是见惯风月的公子哥儿。
香炉吐出袅袅烟雾,水流似的烟雾在屋内缓缓流淌,沉木香渐渐填充整个房间。
佛珠攥在手里,拇指掰动佛珠一颗颗转动,接过侍女递来的香烛,烟雾遮住她的眼睛,香烟渺渺。
诵经声在屋子里传出很远,很远。
小船在江面悠悠飘荡,向着乌头的方向前行。
乌头镇,宣家祠堂,门外璀璨的春光被薄薄的门扉挡住,再也透不过一点,供台上摆着列为祖先的排位,长明灯在等日光照不到的地方被风吹动闪烁。
宣承业跪在冰凉的砖石上,他一抬头,母亲排位上的一行小字如同蜿蜒攀爬的小虫,从牌位上爬下来,顺着地面,爬到身上。
叩叩,敲门声轻轻,带着谨慎,阿才压低的嗓音透过门扉,带着浓重的哭腔。
“少爷,您就跟老爷认个错吧,老爷也是为了您好。”
“再说了,您这么一天一天熬着,身体也受不住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夫人在天有灵也不会安息的,少爷,我求求您了。”
“那坑蒙拐骗的岳仙师有什么好,您就非为了她跟老爷对着干,我看叫什么仙师,叫妖怪才好。”
阿才絮絮叨叨的话语传进耳朵,宣承业脊背挺直,地砖上的凉顺着膝盖,整个腿仿佛都是麻木的,略一动,有万千小虫沿着血管爬过。
衣衫浸血,带刺的荆条扔在一边,上头是淋漓的鲜血,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红肿的伤口一条摞着一条,血迹在伤口干涸,又撕裂。
荆条破空的声响成了这几日里他最熟悉的音调。
阿才悄悄推开门,柔和的风卷进一片绿叶落在腿边,宣承业垂头,指尖擦过那片绿叶,绿叶颤了颤,从指缝溜走。
绕到少爷跟前,阿才忍不住鼻腔里的酸涩:“少爷,您就低个头,老爷就您一个儿子,您低头,老爷不会跟您动真格的,少爷。”
宣承业微微转头,脖颈转动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对上他的视线,阿才的抽噎声一顿。
连日来水米未进,嘴唇崩裂,鲜血沿着唇瓣渗出,脖颈处青筋凸起,脸颊瘦削,更重要的是眼神。
阿才从未见过少爷这样的眼神,阴鸷,空洞,嗜血。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
阿才喉咙哽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张口絮絮。
宣承业抬头看向牌位,轻声开口:“她是不是要回来了?”
阿才歪头:“谁?”
“阿灵要回来了。”
阿才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前说了那么多,尽是无用功。
门口有沉重的脚步声,苍老的咳嗽在胸腔里闷响,宣继德进门。阿才跪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