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亮总是猝不及防,刚才还是一片灰蓝的死寂,转瞬,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硬生生挤出来,春末的日光已经有了分量,晒在人后背上,有些发烫。
木箱背在身后,岳灵拍了拍手掌的灰,一块简易木板充当墓碑,上书挚友荷笙之墓。蹲在坟头,黄表纸簌簌燃烧。
黑灰漫天飘飞。
岳灵站起身,苏稚雀的尸骨本想也葬在这里,两人做个伴,可回去之后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苏稚雀的尸骨,只得作罢。
荷笙所说的话是真,可作坊底下的火药也是真,两者不是先后炸开,是同时点燃,同时炸开,地下熔炉一切消散在轰然坍塌的地下。
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一丝痕迹也无。
香积寺恶行累累,在人心中传颂,余下的,岳灵不想多想,也不愿深入去想。
一切结束,荷笙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她,剩下她不该知道的,香积寺真假掺半的话,她也一股脑相信,为了报复,为了挚友。
心里那点没烧完的恨变成被水浇灭的死灰,火星兹兹燃烧,灼在心上。
卫霄站在岳灵身后,垂着眼睛。泼在身上的脏水他无心分辨,只有冤枉他的人才愿意看到他奋力挣扎的绝望。
无相剑宗于他而言,不过是匆匆一群人,在他面前经过,道一句卫师兄好。
他看不清每一个在他面前经过的人脸,每一张面孔都无甚差别。
至于苏筠之,无论他想做什么,再见面杀掉便是。届时,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踩上带着水迹的船身,摇橹船在河中心悠悠摇晃,细碎的日光洒在河面上,细细的波纹将日光分割成一块块金斑。
水流缓缓,船桨拨开水面,岳灵坐在船头,遥遥经过宣来楼。五层高楼气派辉煌,远远的,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影弓身行礼。
她眯眼,老掌柜慈祥精明的脸在视线一闪而过。
船身摇晃着前行,前方轻纱飘飘,暗香浮动,亭台楼阁,昏黄暧昧的光影跃入眼帘,娇笑声阵阵。
岳灵转头,是一群女子,熟悉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一层轻纱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布裙荆钗,卸下满头珠翠,身上却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女子们挽着手,踏出月眠楼,手掌攥紧又松开,脸上闪过几分迷茫和兴奋,有人迈出第一步,紧接着,一个两个,青石砖瓦踩在脚下。
神采飞扬的模样胜过任何一次花魁演出。
绮玉视线扫过河面,却微微停顿,对上船上少女的视线,她轻启唇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船夫摆动胳膊,船身破开水流,小船在视线渐渐远去,心像是莫名空了一块,提起裙摆追赶上下,身旁的女子不知发生何事呼喊她的名字。
绮玉弯腰,女子礼节端庄秀丽,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小船摇晃着过了城门,江南水乡的朦胧烟雨落在身后,岳灵握着手里瘪瘪的荷包,生无可恋的脸上没有一点神情。
木箱放在脚边,她低头认真思索,现在游回去请求长公主收下她还来得及吗?
虽然会的不多,但是她可以学。
不知第几次叹气,岳灵狠狠捏两把辛酸泪,那可是黄金、万两。两辈子加起来都不一定能见到这么多钱。
万两,黄金几个字不停在脑海回荡。
本以为能赚个盆满钵满,可刘冶监炸了,辛苦数日,差点连命都舍进入,一枚铜钱都没拿到。
越想越心酸,岳灵强忍住不让自己汪一声哭出来,古有孟姜女哭长城,现在换她来,也能有如此效果。
还好史妈妈是个实在人,勘测风水的分红给了她,不至于把长城哭倒。
卫霄站在岳灵身后,依在船桅上,垂眸看少女脸上神色变化,一会眉飞色舞,一会叹气皱眉,一会凄凄切切。
江上长风簌簌,吹起少女额边发丝,细碎的发被风吹开,露出细腻光洁的额头,鼻尖跟嘴角有一粒褐色小痣,眉头下长睫低垂,手掌托住脸颊,挤出一点脸颊肉在掌心,流畅圆润,微微鼓起。
心蓦地一跳,卫霄仰头,江上清风吹散岸边桃林,漫天桃花雨顺着轻柔的风扑洒向穿上的人。
伸手,风中翻滚的花朝着一处飘,落在卫霄掌心。桃花粉白的花瓣细腻柔软,手指轻触像是触在脸颊上。
船身轻轻摇晃,卫霄抬手,风轻柔托起花朵,细细的花朵在风中轻颤,江面日光映进眼底,一如泛起涟漪的心。
花瓣顺着风的方向在空中飘荡,飘过葱翠的竹林,鎏金宝石香炉凸出袅袅烟雾,檀木花窗半开,落在书桌上。
上好的狼毫吸满墨汁,徽墨沉香萦萦,毛笔挥洒,柔软细腻的宣纸上落下一个大大的杀字,笔锋流畅凌厉。
长公主搁下毛笔,垂眸看跪在书桌前的男人背影,常年在边塞的人身上带着烽烟和大漠的风沙气息。
“阿铮,我是自小看着你和皇帝一同长大的,若不是生在皇家,你该唤我一声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