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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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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敢动,管事磨牙,暴怒道:“还不快去!“

常侍卫瞧出管事面色不对,率先合刀,一溜烟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箱子,从外观来看是极简易的木箱,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十八缩在袖下的手一颤,瞳孔骤缩,是这个,这个木箱,是她要找的东西。

管事接过木箱,按在掌心下摩挲,嘴里吐出的话语如同刀剑:“十八,这东西你可还记得?”

十八摇头。

“这是你的东西,今日,你若是用好了这东西,管事我记你一件功劳。”

“若是你处理不好。”阴冷的话语如同盘旋的毒蛇:“我就扔了你去喂那鬼怪。”

接过管事手里的木箱,十八垂眼,沉甸甸的触感落在手心,指尖一碰,熟悉感顺着血脉往上爬,记忆依旧空白,可心底的路,一下子亮了。

手指在木箱侧面摸索几下,指腹按下一个凹槽,木块咬合颤动咔嗒声音后,木箱打开,十八眼底映出木箱层层嵌合的内部。

从中取出一个罗盘,黄铜指针在洞内飞速旋转,喀拉喀拉声像极了敲在人心上不详的丧钟。

指针转动几圈,缓缓停在一个方向,那是熔炉所在的方向,常侍卫面色一变化,想开口阻止,一只手出现在眼前,声音卡在喉咙,脸色涨的通红。

瞥见管事阴恻恻的眼睛,他闭上嘴。

转过最后一道被烟火熏得焦黑的拱券,所有阴冷、潮湿、死寂,被一堵滚烫的气墙生生撞断。

不是矿洞深处零星的暖意,是能灼破皮肉、蒸干骨缝里寒水的、沉厚如实物的热浪,迎面压来,让她鬓角碎发瞬间微卷,喉间一呛,连呼吸都被烫得顿住。

十八脚步微滞,抱着木匣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走过坍塌的支巷,走过阴冷的囚居,走过砌筑粗糙的矿道,以为这地底矿洞,便只有阴石、寒水、疲弱的人声与永夜般的黑。

直到抬眼。

—— 天地骤然亮得刺眼。

整座矿洞的最深处,被生生凿开了一座方圆数丈、穹顶拔高近三丈的巨型空膛,不再是狭小逼仄的矿道,而是以整块整块青灰凝灰岩垒砌、以铁浆灌缝、以重木斜撑的地下殿堂。

而殿堂正中,卧着一头熔金吐焰的巨兽。

那是她此生未见、连记忆碎片里都不曾浮现的巨型熔炉。

炉身以重砖砌就,高逾两丈,周身裹着厚达半尺的耐火泥与粗铁箍,自上而下收分,呈稳重的覆斗形,炉口圆阔,如巨兽张开的喉,终年不熄的火焰从炉口翻涌而出,不是跳动的烛火,是凝固的、沉厚的、金红炽白的焰柱,直冲穹顶,将整座熔炉区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不是柔暖的,是肃杀的、烫人的、带着铁与血的亮。

石砌的炉基深入地下暗渠之上,八道粗大的鼓风管从炉身斜插而入,管身裹着熟皮,被数十名精赤上身的壮汉轮流推动,风箱轰鸣,如地底雷霆,每一次鼓风,炉口便窜起数尺高的火舌,将岩壁映得通红,连坚硬的岩石都被烤出淡淡的焦色。

炉侧依着陡峭的石梯,层层环绕,工匠们扛着炭块、铁矿,踩着滚烫的石梯上下,汗水滴落在火边,瞬间化为一缕白汽,连呼喊都被轰鸣吞掉,只留下铁锤砸在铁坯上的巨响,咚 —— 铛 —— 咚 —— 铛,震得岩壁嗡嗡共振,如天地擂鼓。

烟道从炉身后侧蜿蜒而上,隐入穹顶的暗穴,烟柱被压在地下,只余淡淡的焦臭与硫磺气,混着铁水融化的腥甜,在热浪里翻滚,成了这地底殿堂独有的气息。

十八立在通道口,一瞬忘了呼吸,她瞳孔微缩,目光扫过整座熔炉的结构。

炉身收分比例精准,覆斗形制稳承高温膨胀之力;炉基架于暗渠之上,以水散热,防地基融软沉陷,是极罕见的热工与土木结合的巧思;穹顶为了承高温与震动,改用十字拱 + 肋券,比矿洞任何一处都坚固,砌筑缝口严密如天衣,铁浆灌缝,永不松动;八道风管对称布局,风压均匀,炉温可控,绝非民间小炉的粗陋形制,是官造军炉都难及的精密大匠水准。

一丈、两丈、三丈…… 她心底默数尺度,每一个数字,都让她心口重重一沉。

这么大的炉,一日所熔铁料,足以铸兵甲百副。

这么稳的结构,这么密的布局,这么不计成本的砌筑,绝不是为了炼铁贩售,是私造军械、囤兵谋逆的铁证。

火光映在她脸上,金红交错,明明灼热逼人,她后背却泛起一层冷汗。

壮观到极致,便是恐怖。

宏伟到逆天,便是罪孽。

炉口的火不曾歇,风箱的雷不曾停,壮汉的号子、铁锤的撞击、铁水的咕嘟,汇成地底最磅礴的乐章,震得她骨节都在发麻。

她见过矿洞的窄,见过人心的阴,见过记忆被挖空的空,却从未见过 ——

在暗无天日的地心,有人硬生生造出一轮不会落的太阳,只为烧熔出染血的刀枪。

周遭的工匠与守卫,只当她是来 “镇煞作法” 的奇人,不敢靠近,不敢直视,只在火光外垂首侍立。

没人知道,这个抱着木匣、面色平静的女子,在看见熔炉的第一瞬,被怎样的壮观与惊悚同时撕碎了认知。

火光熊熊,炉身巍峨,穹顶高阔,焰柱冲天。

这地底熔炉,是人力的奇迹,是乱世的祸根,是她失忆前,拼到服下忘忧散、也要潜入核心的终极真相。

十八缓缓抬眼,望向那翻涌不息的炉口。

焰光刺目,壮观得令人窒息。

而她眼底无惊无怖,只有被这庞然巨兽点燃的、冰冷的赌性。

原来她要赌的,从来不是一座矿洞,不是一场塌方,不是几个贪酒的侍卫。

是这藏在地底、焚尽一切的,半壁江山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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