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矿洞的第三日,失去记忆的第三日,铜铃声音穿透石壁,木板吱呀响动,十八睁眼。
再过两日,就是惯例服药的时间,黄褐色的药汁,腥臭微甜,木盆底沉着一层矿沙,十八捧水洒在脸上,凉得刺骨的水让沉寂的思绪更加鲜明。
必须赶在服药前动手。那碗黄褐色药汁入喉,记忆便会再落一层锁,这一次,怕是再也醒不来。
毛巾摔入盆中,溅起冷水。她袖角拭去额间水珠,指尖轻叩袖管,眼底已落定盘算。
叮叮,连续的黄铜响声如同挂在脖子上的催命符,踢踏着脚步,如同待宰的鹅鸭,一个个人从矿洞中露头。
女子队伍依旧排得松散,面黄肌肉,弱不禁风,不用抵押信物,可领一碗冷粥,男子大多赤膊,露出的小臂结实精壮,像是快被火烤熟的肉,透出褐铜色。
端着粗瓷碗,指尖在碗沿摩挲,落下的每一步都在心中默念。从饭口到西侧副巷,十七步,拱高七尺,子母拱副拱,锁扣砖在第三道拱缝。
这是刻在她心里的本能,偷不走,挖不掉。
队伍前移,她趁有人拥挤碰撞,碗往身边女子手里一塞,低声道 “帮我看一眼”,身形一矮,便没入岩壁的阴影里。动作轻得像一缕烟,无人留意。
西侧副巷是废弃采区,阴冷潮湿,久无人来。
十八蹲在拱券下,指尖摸上砖缝。灰浆早已被暗流泡酥,她摸准三块锁口砖的位置,不用铁器,只以指节扣住砖边,巧劲一压一旋 ——砖体松了,却不脱落,依旧嵌在拱上,只在拱背与夯土之间,顶出一片巴掌大的空鼓腔。
伸手去摸巷底,搬三块指甲大的碎铁石,堵死暗渠三分之一的出水口。水流不畅,便会往上顶压拱脚,与空鼓腔形成共振。
眼中划过一丝了然,她挪开通风口的挡石,砖块摩擦地面,刺啦刺啦,手心用力,微凉的风吹透额上薄汗。
一道窄缝,风透过缝隙,进入巷道,与周围石壁碰撞,呼号声阵阵。
回到饭口,接过女子手中的碗,队伍向前移动不过十步,不多不少,半炷香的时间,女子侧头看她一眼,像个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木偶。
碗里的冷粥滚过喉咙,在口腔中暖出温度,咽下去,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离开过。
矿洞内不见日月,无法确认时间,全靠饭口燃着的香烛,火星点点蔓延,灰色香灰蜷缩掉落。
咽下最后一口冷粥,手指敲在碗沿上,十八眯眼看香灰根部明灭的火光,时间到了,
咚,咚,咚!
西侧副巷传来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石壁里,手掌攥拳,在石壁里头猛敲,咚,咚,咚。
有人肩膀一缩,尖叫划破喉咙,给沉闷的敲打声增添诡异。
众人这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粗瓷碗从手中跌落,啪嚓,啪嚓,哭喊声,嚎叫声,乱作一团。
十八立在人群中,裙角没有一丝起伏。
隔了十息,又是一声。
咚——
声音愈发近,几乎就在耳边响起,众人屏息,喊叫憋回喉咙,徒留牙齿咯咯地响,有人捂住嘴巴,惊恐在眼中流淌。
起初只是响,没过半炷香,碎砖小石子顺着岩壁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噼啪轻响。聚居区靠近副巷的烛火,毫无来由地狂乱摇晃,明明无风,火苗却像被鬼手扯着,忽明忽灭,映得人人脸色发青。
“地、地在动……” 有人颤声。
地面确实在微颤,极轻,却清晰可感。岩壁渗水忽然变急,顺着石缝往下淌,像流泪。
矿洞里的人,世代信山神、信地脉、信阴煞。
男子与守卫从通道狂奔而出,脸色惨白,喊得破音:“阴煞冲穴!有鬼,有鬼啊,有鬼要吃人了!快跑快跑!”
管事匆匆赶来,脸黑如锅底,叫来了所有懂砌筑的工匠,刀光制住躁动的人群。
工匠们蹲在巷口探头,看一眼就缩头,连连摆手:“不是塌!是邪性!砖没碎,拱没裂,就是自己响、自己掉石,我们动不了,动了要触怒山神,全矿都要埋!”
有鬼,他们触怒鬼神了。
恐慌像潮水漫开,连平日里嚣张的侍卫领班常侍卫,都脸色发僵。他瞥到缩在女子堆里、安安静静的十八,眼珠一转,低声道:“管事,要说治鬼,咱们这儿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管事下三白眼睛一瞥,鹰隼一般的视线攫取立在人群中的十八。
那一夜,岳仙师斩妖除魔扶正道,好不威风。刀剑一闪,妖鬼在她手中如同纸做的布偶,轻飘飘倒下。
常侍卫嘴角两撇胡子颤了颤,细长的老鼠眼在十八身上咕噜噜滚过,带着不怀好意的光。
谁不知道进了这里的人都失去记忆,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现在白纸一张,也无计可施。
附在管事耳边低语几句,他看不起女人,更看不起靠 “旁门左道” 出头的女人。
管事眼锋扫过十八,手指抚摸胡子,道:“你,过来。”
十八慢慢走出人群,垂着眼,一脸茫然,指尖蹭过指腹薄茧 —— 那是握尺、绘图、摸砖缝磨出来的,她不知来历,却用得比谁都熟。
“大人。” 她声音清淡,先退一步,再抬一步,“不知大人唤我有何要事?”
“你,可能解决眼前事?”
“我?”她后退一步,道“我不行。”
管事瞥眼,岳仙师的名声他的是听过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事情必须压下去,眼看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在他这里出乱子。
想到寺主不动声色的阴狠,猛地打了个寒蝉,他开口,十足的坚定:“就是你,去,把东西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