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的小院里,日光正好,神医鬼手瘫倒在躺椅上,一摇一晃,蒲扇盖住眼睛,岳灵坐在树下的方椅上,卫霄站在屋前,目光沉沉落在岳灵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白芷把晒好的药翻个面,其余的碾碎备用,端着簸箕经过卫霄时,男人仿佛入定的老僧,只有偶然眨动的眼睛显示出他的状态。
遇上神医鬼手实属偶然,收到弟子来信后,神医鬼手慌忙收拾东西赶路,临了休憩时竟撞个正着,蒲扇从眼前移开一点。
少女嘴唇张合,喋喋不休,神医鬼手向后瞥一眼屋子前呆愣愣的男人,心中暗自叹息,他行医问诊,全凭心情,心情好时一根稻草也救,心情不好,黄金万两摆在眼前,看也不看。
只是这少女,也太能唠叨些,像个叽叽喳喳的黄雀,吵得人不得安生。
分叉的蒲扇叶挠挠脸颊,终是开口应承,神医鬼手抬起一点塌着的眼睛打量岳灵,这两人当真是有点意思。
瞧着不开窍的人,似乎用情至深,瞧着机灵的人,却是个实心的木头。
端着还冒着热气的黄褐色药汁,摆在卫霄面前,岳灵言简意赅:“喝了。”
苦涩的药混合着一股浅浅的甜味,上头还漂浮着一点还未完全融进药里的白色粉末,岳灵手指推着药碗递到卫霄眼前:“喝掉。”
卫霄眨眼,视线放在岳灵脸上,抬手端起药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岳灵,喉结滚动,苦涩混合着甜的液体流进喉咙。
空空的药碗放回桌子上,岳灵伸头看了看,喜色爬上眉梢,抬手摸在卫霄头上:“真乖。”
手掌顺着发丝纹理向后摸,像在摸小狗,岳灵在心里评价了一下两者的触感,卫霄的头发更顺滑一些,有点凉凉的。
没有小狗摸起来暖烘烘的触感。
卫霄抬头,只能看到岳灵的一点下巴,和上翘的睫毛,眼前忽然一阵阵晕眩,少女肃然面容的渐渐被一片迷蒙的白雾笼罩。
那一点相触的温暖越来越远,卫霄伸手想攥住什么,胳膊无力垂下,碰倒药碗,咕噜噜在桌上滚动几下,瓷片嚓地碎裂。
手指张合,卫霄手掌攥紧一块瓷片,用力握紧,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鲜血滴滴答答沿着桌沿滴到地上的瓷片上。
终是陷入一片黑暗,少女决然的背影消散在眼里,卫霄开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
香积寺据点,一身黑的中年男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周围侍从垂头跪下行礼:“护法大人。”
男人询问:“寺主在屋子里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男人转了转右手的护腕,跪在门前,有人传诵:“右护法大人到。”
门扇打开,男人缓步踏入屋内,香炉吐出袅袅白烟,金线银织屏风立在正堂两侧,雕花桌椅泛着沉木特有的香,烛光明亮。
黄鹂鸟清脆的啼叫响彻房间,男人转身,恭敬下跪行礼:“寺主。”
被称作寺主的男人长身玉立,手上捏着一根竹签逗弄笼子里的鸟雀,眉眼淡然,如一块剔透的玉。
“蛊母如何了?”
“回寺主,蛊母的躁动已经平息,除此之外属下还有一事汇报。”
“嗯。”屋子里烛火闪烁,明亮的光划过竹签,原来竟是金制的竹签样式。
鸟雀受惊,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啼叫,漂亮的羽毛因着仓皇逃窜的动作掉下来几根。
“那个岳仙师出现了,她独自一人出现在茶楼。”
“嗯?一个人?”
“是,身边既没有卫公子,也没有长公主的人。”
捏紧金签,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晚风吹散乌云,清风朗月,皎皎君子。
“当真是个奇女子。”
中年男人额头触地,闻言眼中流过一丝阴狠:“需不需要属下去做掉她。”
“诶。”男人摆手:“不必,这样的人死了多可惜,想办法带过来。”
“我倒想看看,能入卫师弟青眼的女子,是何等风姿。”
拿起搁在手边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寺主声音如青石落雪:“一切都准备好了吧?”
右护法点头应是。
寺主推门,铁器锻造的声响隆隆,压过他的声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岳灵坐在茶楼的大堂里,猛地抬眼,端在手里的茶碗晃荡两下,清澈的茶汤溢出一点洒在桌面上。
肩膀搭着毛巾的堂倌手里提着硕大的铜质茶壶小跑着过来:“哎呦客官,我再给您添上些茶水,您可得小心点,滚烫的茶呢。”
壶身倾斜,壶嘴吐出一串冒着白烟的水柱,哗哗声后,开会和杯壁碰撞出独特的声响,岳灵凝视着茶碗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