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妈妈扭着腰从她身后倚在栏杆上。

绮玉嘴唇蠕动：“妈妈。”

史妈妈晃了晃手绢：“唉，老了老了，越来越不懂你们这些小蹄子在干些什么。”

说罢她转身离开，略肥大的腰身挡住晃动的烛火：“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今日，权当一回睁眼瞎，这楼里啊，日后还是要你们做主。”

绮玉喃喃：“妈妈。”

手绢擦过眼角，史妈妈几步离开，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她垂头看脚上的绣鞋，心砰砰直跳。

按了按不断跳动地心脏，她骂道：“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想我年轻时候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岳姑娘，岳仙师，小兄弟，你可一定要为苏稚雀报仇，为那些枉死的姑娘们报仇啊。”

最后一点声音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

绮玉怔了怔神色，眼泪不自觉流了满脸，冲史妈妈的背影盈盈作礼，这月眠阁楼里的姑娘，都有一个共同的姓氏——苏。

是史妈妈早死的女儿，她们谁也不知道那小女孩的名字，只知道姓苏，楼里的姑娘只要愿意，都可以跟着姓苏。

苏绮玉擦尽脸上的泪水，神色逐渐坚定，握紧手里的东西，她提着裙摆，木质地板踩出噔噔的响声，裙角在夜色中飞扬。

忽然，楼里的烛火齐齐晃动一瞬，酒眼朦胧的人眨了眨眼，烛火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楼里的丝竹琵琶却猛然停滞，不知谁手里的二胡弓弦一歪，嘈杂的声音瞬间让人头皮发麻。

他扔了酒杯，正想发怒，有人大声喊叫：“窗外是什么？”

众人齐齐探头向着窗外看；“什么啊？那是什么？”

街上的游荡的人也被这异动吸引，无不停下脚步去看。

忽然，一道光闪过，楼台的屋檐上，缓缓立起一个浑身燃着火的东西，那东西有有一层楼那么高，关节处燃着青绿色火焰。

一阵风过，它的脑袋瞬间掉了个个儿，狰狞的鬼脸在烛火下若隐若现，獠牙冒着火光。

众人这才回过神似的，不知谁喊了一声：“妖怪，快逃啊，快逃。”

聚集的人群顿时化作鸟兽散去，惊恐冲散先前的祥和，幼儿的哭喊声，叫喊声，街上乱作一团。

桌椅翻到，碗碟碎裂，场面乱作一团。

暗处的卫霄扯动鱼线，竹篾扎成的骨架表面覆着刷了桐油的黄纸，包在腹中的纸包破裂，白磷和松针混合。

白芷转动打磨得光滑的铜镜，将燃着的艾草绒火苗对准不远处窗台上的白磷粉末，蹭，燃着的麻线瞬间点燃傀儡骨架肚子里的白磷。

白磷燃烧瞬间腾起青蓝色的半尺高火焰，狰狞的鬼脸在青紫的鬼火照映下更显得可怕。

岳灵推至角落，系在腰间的皮囊绕着一根极细的鱼线，另一端绕在树干上的滑轮上。

绮玉带着楼里的姑娘们在看到燃着的火苗，轻喊一声，用力拉动鱼线，浸了一层油的鱼线绷紧，带着岳灵缓缓升空，足尖离地面三尺高，夜风吹动衣摆，仿若腾飞的仙人。

有人注意到空中的岳灵，激动开口：“那不是乌头的岳仙师吗？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银光一闪，岳灵抽出锋利的剑刃，足尖一点，顺着固定好的滑轮直直冲向燃烧的‘妖魔’。

底下众人一阵惊呼，有人高喊：“岳仙师救命，她在救我们。”

青蓝色火光照亮少女冷凝的眉眼，她沉默挥剑，锋利的剑刃砍断连接不甚稳固的竹篾，眼睛一眨，那‘妖魔’竟自发燃成灰烬，扑簌簌落下来。

岳灵握剑立在空中，发丝在夜风中飞舞，眉眼间带着几分神性的漠然和冷肃，恍若九天玄女。

无人觉察的角落，一簇燃着火苗人麻线直通向巷口的石碾处，巷口的铜镜反光，白磷燃烧，正对着竹制的导风筒。

三节竹竿连成一条直线，穿堂风吹过，风势被竹竿收拢，变成一股强劲的气流，灰烬处升起一道火光，气流裹挟着火光直直冲向西北方。

众人又是一声惊叹，有眼尖的辨认出方向：“那不是刘冶监府的方向吗？”

一片哗然。

锋利的鱼线在细嫩的掌心割出一道道红痕，月眠阁的姑娘们咬紧牙关，鲜血在地上滴滴答答连城一道直线，却没一个人哭喊抱怨。

事情完成，松开染血的鱼线，鱼线自从高出松落，脱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屋子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很快，啜泣声连成一片，苏绮玉看向窗外，岳灵和卫霄并肩而立，火光为二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慕容铮立在屋檐上，少女迎着火光挥剑的一幕闪在脑海，那一瞬，所有人都被她攫取全部心神，眼中，心中，只容得下她一个。

眼眸闪动，系上面纱，常虎单膝跪在一侧：“你去一趟乌头，把这个交给冯春花。”

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想起少女笃信的眉眼，慕容铮轻笑：“交给那个人，她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手指擦过护腕，慕容铮补充：“你留下，营救岳姑娘的阿爷若是有任何差错，我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