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场的歌女退下,紧接着是咿咿呀呀的折子戏,正唱到激动人心的桥段,屏风后的大锣与铙钹交替敲击,小锣紧咬其后,纽丝轻响,鼓槌快速敲击鼓面,仿佛连人心也吊起来似的。
黄公子脚步踩上轻敲的鼓点,行走间腰间环佩叮当,自有一番雍容不凡的气度,跟在身后面白无须的仆从快走两步,用袖口擦拭板凳。
安然入座,那老仆从善如流地立在一旁,低眉垂眼,从正面看瞧不见一点五官。
屋顶上瓦片轻响,卫霄抬头扫过发出声响的地方,有人,武功不弱,不止一个。
唱台上的老生迈着四方步出场,撩起衣服下摆,字正腔圆的声调如同珍珠滑过。
“叹汉室多不幸权奸当道,卓莽诛又逢下国贼曹操。”
台下一片叫好的喝彩声,岳灵端起茶杯,眉眼见仿佛结着一层冰霜。
黄公子饶有兴趣地扫过屋内的二人,提起茶壶给自己斟出一杯茶,茶汤清凉,立在一旁的老仆顿时手足无措。
”哎呦,不可啊,不可啊,皇,黄公子,当心您的身子,这粗茶您可喝不得啊。“
黄公子轻摆手,茶汤入口,带着别样的风味,岳灵侧目看这浑身写满违和的一主一仆,没有说话。
眼里的兴味更浓,黄公子开口:“姑娘不喜欢听戏?”
岳灵呷一口茶,开口:“不喜欢这个故事。”
黄公子嘴角笑意更深:“那哪种故事更得姑娘欢心?”
窗外日头西沉,河面上映着一片金色波纹,像是太阳揉碎了洒在上面。
岳灵眉眼映在柔和的光里,开口,模仿着江南特有的婉转声调唱道:“岳仙师剑光荡,斩妖魔无双,府中人浊浪滔,心怀鬼魅魍魉。”
黄公子抚掌大笑,却猛地咳嗽起来,胸腔仿佛破败的风箱,赫拉赫拉地空响,老仆面色一变,慌张替他拍背顺气。
豆大的汗珠浸湿额头,黄公子略显苍白的脸泛起点点潮红,眼睛却亮得厉害,抬手制止仆从的动作。
再开口声音微哑:“好词,好句,好一个岳仙师。”
老仆在一旁激动得眼眶几乎含泪,声音轻颤:“黄公子,到时候用药了,您看,这药性过了对身子不好。”
黄公子深深看一眼岳灵,不再为难忠心的老仆,由他扶着起身离开,行至雅间门口,他回头看。
少女发丝沐浴在一层金色的光辉下,正侧头看向窗外。
马车驶出戏楼,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行至城南的公主府。朱门缓缓开启,隔绝了门外的市井喧嚣。
四月里,风还带着凉,公主府湖心亭檐角挂着厚重的绸幔,侍女撩开入口处的琉璃珠串,珠串碰撞出清脆的响动。
黄公子踏上柔软的地毯,脚下地龙烧的暖融融,驱散周身的寒凉,有人奉上热茶,玉盏触手温热,是正好入口的温度。
饮下一口,喉结滚动,溢出两声轻咳。
长公主回头,鬓边金钗微微摇晃:“皇弟也该当心些,若是身边人用着不顺,换一批便是。”
立在亭子外的老仆慌张下跪,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砖上,额头触地,砰砰作响:“长公主饶命,是奴才疏忽了。”
皇帝摆手示意他退下:“不怪他,是朕贪凉,皇姐莫气。”
额间的花钿衬得长公主气度不凡,她端起玉盏,不语。
立在一旁的侍女洒下手里的鱼食,池子里的鹅头红头部红瘤圆润饱满,嘴角一张一张争抢鱼食。
“皇弟此番外出可遇着什么有趣的事?”
皇帝放下手里的玉盏,起身来到栏边,眼中冷光一闪:“遇见一个有趣的人,见了一些趣事,接下来,还能看到一场好戏。香积寺盘踞彭泽多年,勾结地方官员,敛财害命,朕倒要看看,这场火,能不能烧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长公主十指涂着鲜红的丹蔻,闻言轻笑:“既如此,那我便也加一把火,看这场好戏,能精彩道什么程度。”
白色鱼尾池子里挤挤挨挨,尾巴一甩,跃入水中。
岳灵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彭泽这一方小池塘,水是愈发浑了。
砰,焰火在天空炸开一朵绚丽的花,社火节的最后一天,也是最隆重盛大的一天,花楼的游船会在这一日启动,绕着彭泽行一圈,轻歌曼妙,甜香腻人,是无数人的温柔乡。
这一夜里无需宵禁,大人稚童都出门赏花灯,赶这份热闹。
月眠阁里轻纱被夜风撩起,脂粉的甜香和酒气混合,一派绮丽暧昧的景色。
岳灵看一眼天色,起身看窗外人头攒动,取下挂在木箱上的剑,握在手里带着沉甸甸的凉。
剑刃和剑鞘的摩擦声响起,银光一闪,剑刃出鞘。
岳灵举着剑在眼前打量,眉眼映在雪亮的剑刃上:“卫霄,今日借你剑一用。”
卫霄出声:“好。”
一簇烟花在深蓝色的夜幕炸开,倒影在岳灵的瞳孔,卫霄怔怔望着烟花出神。
绮玉裹着轻纱,手里攥着岳灵给的白磷,望着楼下宾朋满座,眉目间带着几分忧愁,纸包攥出深深的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