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
是江无远打来的微信语音电话。
贺鸣云解锁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江老师?你不是在飞机上吗?”
她的声音很稳定:“我已经到中转机场了,现在在候机,还有一个多小时才飞,放心。我听说马院长的事了,你还好吗?”
贺鸣云只字不提自己,很快复述了一遍马远征的病情。
“我认识何来医生,他是一医最好的胸外科医生,你放心,我刚才已经联系好他了,他会尽快安排给马院长做手术,大概会排在后天。何医生晚点会加你微信,你留意一下。”
江老师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很有信心,稳住了他慌乱的心神。
“谢谢,太麻烦你了。”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呀。”
“我……”贺鸣云还想说什么,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江无远知道他想继续表达谢意。成长过程中很少获得帮助、习惯独自解决问题的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很难相信会有人帮自己,因此接受帮助时总是很不自在,总是想马上就偿还对方点什么。
于是江无远接着说:“贺教授,真的不麻烦。我和何医生的妹妹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关系很铁的,对何医生来说是举手之劳。另外何医生提到术后可能需要一两种进口药,国内不好买。到时候如果需要,你要告诉我,我买好了给你寄回来。”
“……嗯。”
一阵沉默。
江无远紧张地攥紧了手机。“喂?贺教授?你还在吗?”
“我在,我在的,”贺鸣云咽了口口水,“我……对不起,我们可以打开视频吗?我想……我想看看你。”
人有两套思考系统。
此时此刻,江无远一边心疼憔悴又无助的贺鸣云,一边忍不住暗搓搓地想,梨花带雨的帅哥可真带劲啊……
她平复了下情绪,说:“你别哭丧着张脸,多大点事。马院长都快退休了,本来就有基础疾病,会生病是正常的。现在医疗技术好,出毛病了我们治就是了,你不要想太多,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嗯。”
江无远看他无精打采的,又问:“你吃过饭了吗?你那边已经过晚饭点了吧?”
贺鸣云没吭声,他还真忘记吃了。
江无远早有预料。“你别只伺候马院长,忘了自己呀。马院长家里没别人了,最近需要你忙里忙外的,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也没办法照顾好他。”
“知道了,等会儿挂了电话我就去吃一口。”
江无远仔细看了会儿屏幕,贺教授看起来不仅憔悴,还郁郁寡欢,好像还有别的烦心事。
“贺教授,你怎么了?你很担心吗?何医生跟我说马院长的手术比较常见,你不要想得太严重了,好吗?”
贺鸣云组织了下语言,小声说:“今天贺勇给我打电话了,说大哥病了,找我要钱。”
江无远一向为人亲切,但也有意识地和他人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她不喜欢过度干预别人的人生,觉得每个人都应该自己做选择。
但此时她毫不犹豫,而且很生气。
“别管他,你大哥都工作多久了,还需要你的钱?他如果真的那么困难、那么需要你帮忙,自己会来联系你的,不会让贺勇当中介。听我的,不要给他们钱。”
贺鸣云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江无远又说:“什么玩意儿,该照顾你的时候一点不管,现在想起来压榨你了。等我回来帮你揍他们。”
贺鸣云勉强笑了笑:“好啊。”
江无远担心他会陷入回忆的漩涡,被负面情绪抓住,又柔声安慰他:“贺教授,你忘了你跟柴雯是怎么说的了吗?你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选择家人了,你有马院长这个胜似父亲的亲人,有欣赏你工作能力的同事,有信任你的学生,还有我这个朋友。不要往回看,往前看,你并不孤单。”
贺鸣云看着她,这次她看清楚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是会有泪光闪烁的。
他看了一会儿,垂眸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你出去访问了……”
让江无远想起他录网课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笑了下:“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冰洋乖乖的,好好上课。有烦心事就跟我讲,好吗?”
贺鸣云点点头:“好,你去忙吧。”
“我不忙,我就在登机口候机呢,很无聊,你再陪我会儿。现在擦擦眼泪,洗把脸,然后去吃饭吧,我要看看你的吃播。”
*****
何来医生很快加了贺鸣云的微信,把手术安排在后天一早。
贺鸣云自己没动过手术,生病了都是自己死扛,无牵无挂久了,还是头一回遇上亲属住院这种剧情,发了会儿懵,才想起去护士台,咨询需要做的术前准备。
护士笑眯眯地给了他一张清单:“需要带的东西这上面都有。明天医生会开单子,做抽血、心电图这些检查,就在B幢,很方便。您不放心的话,可以九点多过来,陪同病人做检查。病房我们已经在协调了,后天有病人出院,我们会尽量把病人安排到单人间,您放心。”
他有提过这个需求吗?贺鸣云看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护士一笑:“您是何医生的妹夫吧?何医生和我们打过招呼了,护工也会帮您安排好,请几天你们自己决定,提前告诉阿姨就好。”
“……谢谢,麻烦你们了。”
何医生的妹妹是何律师,何律师是江老师的闺蜜,江老师是他的……?
贺鸣云茫然地琢磨着“妹夫”二字,茫然地踱回病房。
马远征已经缓过神来,声音洪亮多了,一看贺鸣云蔫了吧唧的就来气:“你又来做什么?”
“?”贺鸣云丧眉耷眼地看着他,“我不是一直都在吗,你以为你刚刚吃的老乡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快滚,滚回家睡一觉,明天去我家收拾点衣服带过来,”马远征瞪了他一眼,“放心吧,死不了,不会让你变成学术孤儿的。”
贺鸣云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想,“孤儿”是一种状态,而非一种事实。理论上,他的生父生母都还健在。理论上,他视作父亲的马远征也还存在着。
但他仍然感到十分孤单,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联系,只剩自己一个人,在茫茫的黑夜里。
为什么他会觉得孤单?他不是早就决定不依靠任何人了吗?他不是从来都是一个人吗?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次卧的房门。
江老师之前就住在这里,她睡前会往被子上喷点香水,现在房间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橙子味香气。
熟悉的香味让他感到平静,这少见的寂静却让他更加不安,和疑惑。
他不是一向喜静的吗?
幼儿园男生后知后觉,原来江老师不是理所当然地、自然而然地,会永远在他身边。她会去国外访学,会搬到新公寓,会在假期回老家,也许,还会和某个男性相爱……
她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女性学者的工作很不容易,这个人需要理解、支持江老师的工作,最好还要能给她助力。
江老师兴趣广泛,这个人应该抱着开放的心态,了解她的爱好,努力跟她玩到、吃到一块儿去。
江老师心软,有时候会因为学生的困难而多愁善感,这个人要能察觉她的情绪,及时给予她安慰。
江老师是丁克,这个人必须主动去结扎,还要有能力安排好两个人未来的养老问题。
江老师早上还老是赖床,这个人得先把早饭准备好,最好能送她去学校上班——
贺鸣云愣住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终于在此时此地浮出水面:
他希望那个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