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睡衣要带吗?”
贺鸣云细致地帮她叠着衣服,一副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样子,搞得江无远更尴尬了。
在回家的几天里,她还是没能抵挡住爸妈的狂轰滥炸,和他们聊了聊和贺教授的暧昧关系。
江无远书读得好,在恋爱方面却着实没什么洞见,还像个懵懂的高中女生。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贺鸣云就像她的同桌,两人关系很好,或许彼此有些朦胧的好感,但谁也没有捅破,因为他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没错,高考!)要做,也因为他们都相信,对方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突然有一天,班上同学开始起哄,开他们的玩笑,调侃他们的关系,搞得两个人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前进一步,还是后撤观察。
江无远真心实意地问孙芸欣,为什么男女之间就不能停留在这种朦胧的、美好的关系阶段呢?为什么一定要在“普通朋友”和“亲密爱人”间二选一?她和贺鸣云就不能是亲密朋友、最佳拍档吗?深厚的友情不是比爱情更有韧性、更容易长久吗?
孙芸欣当时很无语,只说了句:“懒得管你,你别等人家都结婚三年了才反应过来,回家来哭鼻子就行。”
江伟也摇摇头,一副“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个恋爱白痴”的表情,让江无远更摸不着头脑了。
江无远没见过猪跑,好歹还看过不少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如果说她的恋爱等级约等于高中女生,那么贺鸣云就约等于(实际上是略小于)幼儿园男生。
一开始,他甚至没发现自己非常舍不得江老师。
贺鸣云自认为,他只是在正常地好奇。
“江老师,你这走得也太急了,出国访问怎么这么快就搞定了?”
江无远解释:“徐院长帮忙联系了个老朋友,也是华裔。那边愿意接收访问学者,手续比我想的简单,走CSC的话还比较麻烦。”
贺鸣云顿了顿:“哦……徐院长还挺热心。”
“他是嫌我烦吧,闹这么多事情出来,巴不得赶紧把我送走避避风头。”
贺鸣云也觉得,他只是在普通地对朋友体贴。
他把特意买的蒸汽眼罩放进江无远的背包。“江老师,这个飞机上用,飞机上太干了,眼睛会不舒服。”
“好。”
“这个颈枕你记得挂脖子上,飞太久了脖子受不了。”
“好,知道了。”
他继续絮絮叨叨:“还要带四件套和小被子,你刚去,来不及买,先带点应急。我看看你公寓里的床多大……full size。”
他想了想,又说:“来不及换国际驾照的话,你蹭同事的车吧,打车不太安全。那边枪支管控不严,去人多的地方要小心。”
“好,知道啦。”
江无远见他最近一副贤夫样,觉得很新鲜,又有点心疼。
“贺教授。”
“嗯?”
“就是个短期访问,我是去美国,不是去月球。很快就会回来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贺鸣云懵懵地看着她,“好的,我知道的。”
江无远笑了笑,她这个同桌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
贺鸣云什么都不懂,自然也不会在送行的机场突然福至心灵,像偶像剧里演的一样,突然抱住女主,深情款款地来一句“我舍不得你”,然后拉近景,两个人抱着开始啃。
他只是懵懂地把江无远送到安检口外,又平静地叮嘱了她几句,让她转机时记得给他发条消息报平安。
“别在转机的时候睡着了啊,错过下一班航班会很麻烦。”
“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江无远想了想,又说,“贺教授,你记得多去看看马院长,他年纪大起来了,需要多留意他的健康情况。”
她这么说也是担心贺鸣云孤单,他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也就还有个马院长爱护他。
“嗯,知道了。”
一个半小时后,江无远登上飞往美国的飞机。贺鸣云在回程路上,接到贾明光的电话,说马远征在办公室晕倒,刚被救护车拉走。
贺鸣云把车开进加油站,冷静了几分钟,才重新导航,开往第一人民医院。
他的大脑是懵的,在医院五楼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去护士台一问,才发现自己竟然找错了楼。
他又下楼回到门诊大厅,等电梯时,接到了贺勇打来的电话。
放在平时,贺鸣云绝对不会接他的电话,他已经主动屏蔽这群所谓的家人很久了。然而果断的拒绝也需要耗能,此时他的精神屏障摇摇欲坠,下意识接了起来。
贺勇的声音像粉笔刮擦在黑板上,让贺鸣云感到尖锐的刺痛。他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原来当年的创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来伤口不是靠提高忍痛能力就能愈合的。
当他在江老师身边降低心防,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创伤反应就会浮现。他就会像一只讨人厌的流浪狗,追在她背后呜咽,渴望她摸摸他、安慰他。
医院一楼大厅熙熙攘攘,来往的人步履匆匆,贺鸣云站在原地,点开和江无远的微信对话框,却又马上意识到,她现在正飞往异国,不在他身边。
他停顿了一秒。
就算江老师在这里,那又怎么样?难道他已经无耻到要用老师的病情来情感绑架她,让她来到自己身边了吗?
他讨厌这样软弱的自己。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难看,分诊台的志愿者走过来问:“先生,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啊……抱歉,请问胸外科住院部怎么走?”
贺鸣云跌跌撞撞爬到A幢五楼,在511病房找到了马远征。
出乎他的预料,老头醒着,面色甚至还有一些红润。
“你……”贺鸣云声音发抖,“你没昏迷啊?”
马远征用尽全力,白了他一眼。“你很遗憾啊?”
“不是,我听说……”贺鸣云走到他床边,毫无预兆,眼泪突然掉下来了,“不是说救护车都来了?”
他哭什么啊?
马远征烦得要命,可惜现在身体不给力,不能放声大骂贺鸣云,只能凶狠地急速发出气声:“狗东西……不准哭了……哭什么?哭丧啊?老子还没死呢……”
贺鸣云双眼含泪,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硬:“贾教授跟我说,你心血管堵了一半,平时生活习惯又差,很容易死的。”
马远征头疼地闭上眼:“我就是死,也是被你小子气死的……你懂不懂说话的艺术?咒我呢?”
护士也看不下去,在旁边提醒贺鸣云:“先生,你是病人家属吗?需要你帮忙办理一下住院手续。”
马远征还没开口,贺鸣云点点头:“是的,我是病人家属。”
马远征乍一听,还真有点感动:“对,这是我得意门生,我最……”
他还没感动完,贺鸣云又严肃地对护士说:“他老婆去世了,也没孩子,是孤寡老人。我跟他关系最近,可以吗?”
马远征怒了:“怎么往人伤口上撒盐呢你?”
贺鸣云没理他,很自然地伸出手。
马远征狐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这小子开窍了,要握下手以示鼓励?
贺鸣云说:“医保卡给我。”
*****
贺鸣云忙里忙外,把住院手续办好,又给马远征叫了外卖,伺候他吃好饭睡下。
刚刚护士告诉他,医生还在排手术时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动手术。另外因为病人实在太多,现在住院部只有双人间,希望他理解。
机械地做完能做的一切,贺鸣云坐在电梯厅外的等候区,惊恐地发现,他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